第三十七章 接她入府

崔氏冬祭当日,听雪别院没有开正门。

昨夜的雪积了半尺。

院门外的车辙早已被新雪盖住,仿佛寅时离开的那辆马车从未出现。

温未晞醒来时,窗灯已经熄了。

崔宴辞修补过的灯罩挂在原处。

白纸上的红梅被清晨天光照得很淡。

桌上那碗长寿面却还在。

汤水凝了一层薄油。

粗细不一的面条泡得发胀,碎掉的荷包蛋沉在碗底。

红月进门看见,伸手便要收走。

“先放着。”

温未晞道。

红月停下。

“已经不能吃了。”

“我知道。”

“姑娘舍不得?”

温未晞看了那碗面一眼。

“只是今日不想动。”

红月将手收回来。

她今日格外小心。

走路轻。

放药碗也轻。

仿佛声音大一点,便会惊动温未晞腹中尚未稳固的孩子。

“侯府祭祖要到几时?”

温未晞问。

“听说午时之前结束。”

“侯爷说结束便回来。”

“嗯。”

红月将保胎药推近。

“药不烫了。”

温未晞端起来。

刚喝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不是崔宴辞的马车。

车前铜铃清脆。

一连响了三次。

红月脸色微变。

侯府内院不同身份的车驾,铜铃数量各有规矩。

两声是管事嬷嬷。

三声是侯府女主人。

“老夫人来了?”

红月放下药盘。

温未晞没有回答。

铜铃声停下后,顾婶快步从前院进来。

她神情比昨日看见召脉帖子时更加难看。

“姑娘。”

“侯夫人来了。”

屋内安静下来。

温未晞握着药碗的手没有动。

“她不是在祭祖?”

“冬祭刚结束。”

顾婶道:“侯爷被宗亲留在前堂议事,侯夫人从宗祠出来,没有回栖梧院,直接来了听雪。”

“带了多少人?”

“高嬷嬷、两个女使。”

“还有寿安堂的余嬷嬷。”

红月皱眉。

“老夫人的人也在?”

“是。”

顾婶压低声音:“侯夫人穿着祭服。”

温未晞将剩下的药喝完。

“让她进来。”

“姑娘!”

红月急道:“侯爷不在。”

“正因为他不在,她才来。”

“可她昨日才要骗姑娘入府诊脉。”

“今日不会诊脉。”

温未晞将空药碗放下。

“她既然穿着祭服,还带着寿安堂的人,今日要说的便不是病。”

“是孩子的名分。”

谢含章在前厅等候。

她尚未换下侯夫人冬祭礼服。

深青色交领大袖,衣摆绣着金线云纹。

发间簪着崔氏宗妇祭祀时才用的青玉凤钗。

白雪落在她肩头。

尚未来得及融化。

从宗祠到听雪,她一路没有停。

谢含章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余嬷嬷坐在下首。

高嬷嬷与两名女使站在屏风旁。

桌上还摆着一只红漆食盒。

温未晞走进来时,谢含章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随后缓缓向下。

停在她仍旧平坦的小腹。

没有掩饰。

“顾姑娘气色不错。”

谢含章道。

“看来旧药停得正是时候。”

温未晞在她对面坐下。

“侯夫人今日来,不会只是看我的气色。”

“自然不是。”

谢含章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昨日的诊脉帖子被侯爷烧了。”

“今日我若再请大夫,倒显得咄咄逼人。”

“所以我亲自来了。”

“你已经认定我有孕?”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下。

“我并未这样说。”

“可侯爷昨日烧帖,今日冬祭又心神不宁。”

“主祭时险些将献酒的次序弄错。”

“七年来,我从未见他这样怕过什幺。”

温未晞神情没有变化。

“也许他只是担心我旧病复发。”

“顾姑娘想继续瞒,也无妨。”

谢含章道:“我今日来,是给你一条路。”

“什幺路?”

“入府。”

两个字落下,余嬷嬷端坐不动。

仿佛这件事早已经过寿安堂的默许。

温未晞看向她。

“侯夫人准备如何接我入府?”

“静园已经清了出来。”

“从西侧角门进,不必经过栖梧院。”

“院中配一名嬷嬷、四名女使、两名粗使婆子。”

“药材由侯府内库供应。”

“太医每五日诊脉一次。”

谢含章说得很慢。

每一个安排都周全得挑不出错。

“顾姑娘身体受过损伤,听雪毕竟只是外宅。”

“没有药库。”

“没有稳婆。”

“也没有能随时入府的太医。”

“你留在这里,对孩子并无好处。”

温未晞问:“我以什幺身份入府?”

谢含章看着她。

“贵妾。”

红月站在门边,脸色一下沉了。

谢含章继续道:“不是寻常侍妾。”

“入府便有独立院落。”

“月例比照侧室。”

“待孩子出生,若是男孩,可记入侯府族谱。”

“若是女孩,同样按侯府姑娘教养。”

听起来已经足够宽厚。

一个身份不明、出身罪眷、被侯爷藏在外面七年的女子,能够入府为贵妾,已经是许多人眼中的恩典。

温未晞却问:“孩子记在谁名下?”

前厅安静了一瞬。

谢含章唇角的笑意没有变。

“我是侯府主母。”

“侯爷所有庶出子女,自然记在主母名下。”

红月忍不住向前一步。

顾婶立即拉住她。

温未晞平静道:“也就是说,我生下孩子。”

“孩子却要称你为母亲。”

“礼法如此。”

谢含章道:“顾姑娘仍是生母。”

“孩子长大以后,自然知道你的恩情。”

“恩情?”

温未晞重复了一遍。

“母亲怀胎十月,冒着性命生下孩子。”

“到你口中,只剩恩情?”

谢含章淡淡道:“没有侯府名分,他连被人承认为崔家骨血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外宅女子所生的孩子,若不记在主母名下,日后如何入族谱?”

“如何承袭家业?”

“又如何在京中立足?”

温未晞道:“所以我要将他交给你?”

“不是交。”

谢含章纠正道:“是给孩子一条正路。”

“你若真为孩子着想,便不该只顾自己的委屈。”

温未晞看着她。

“这是第一个条件。”

“还有呢?”

谢含章眼神微动。

“顾姑娘果然聪明。”

她接过高嬷嬷递来的一只锦盒。

放到桌上。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尚未填写姓名的户籍文书。

一张谢府名下田庄的契据。

还有一封加盖首辅私印的书信。

“你入府后,不必再叫顾未。”

“谢家可以替你恢复温氏旁支身份。”

“旧案也可以重新处理。”

温未晞的视线落在那封书信上。

“如何处理?”

“温庭岳当年受下属蒙蔽。”

“监察不严,误签军粮账册。”

“虽有失职,却无通敌之心。”

谢含章道:“只要谢家出面,便可以将通敌改为失察。”

“温氏不会再是逆臣之后。”

“你的身份也能见光。”

温未晞沉默片刻。

“失察。”

“是。”

“我父亲明知粮案有异,被人用温家四十七口性命逼迫认罪。”

“谢家篡改账册、杀害船工、私运军粮。”

“最后却只需要写一句,他受下属蒙蔽?”

谢含章道:“死人已经不能回来。”

“顾姑娘应当替活着的人考虑。”

“你父亲得到清白。”

“你得到身份。”

“孩子得到名分。”

“侯爷也不必再为了你与宗族对抗。”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父亲没有得到清白。”

温未晞道:“他只是从通敌罪臣,变成一个失职昏官。”

谢含章眼底浮出一点不耐。

“世上哪有毫无代价的清白?”

“温庭岳已经死了。”

“朝廷肯收回通敌罪名,已是格外开恩。”

“谁开的恩?”

温未晞问:“谢家?”

“一个制造冤案的人,再施舍受害者半句清白?”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顾姑娘。”

“你如今有资格坐在这里与我谈条件,是因为侯爷护着你。”

“不是因为你手中那几页残账。”

“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牵涉的人,比你想象中更多。”

“你若执意查到底,未必能替父亲翻案。”

“反倒可能将自己和孩子一同赔进去。”

温未晞看向锦盒中的契据。

“所以第二个条件,是让我接受谢家给出的假清白。”

“第三个呢?”

“交出你手中的证据。”

谢含章不再遮掩。

“孟远山。”

“水牢残册。”

“七年药账。”

“还有温庭岳留下的船牌拓印。”

“全部交给侯府。”

“交给侯府,还是交给你?”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温未晞道:“侯府如今是谁的?”

谢含章看着她。

“靖安侯府。”

“侯爷是崔宴辞。”

“侯夫人却是你。”

温未晞道:“孩子一旦记在你名下,我入府为妾,证据再交进侯府。”

“从此我的身份、孩子与父亲的案子,便全部攥在你手里。”

“顾姑娘把人心想得太坏了。”

“你杀了青黛。”

温未晞声音不高。

却让整间前厅骤然安静。

余嬷嬷擡起眼。

高嬷嬷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谢含章神情没有改变。

“青黛是青词杀的。”

“青词为何杀她?”

“那是他的事。”

“他死前替你认了所有罪。”

温未晞道:“你今日还穿着侯夫人的祭服。”

“他却连一座写着真名的坟都未必有。”

谢含章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意。

很快便消失。

“顾姑娘若想用一个杀人犯激怒我,未免太天真。”

“我不需要激怒你。”

温未晞道:“只是在提醒自己。”

“你口中的恩典值多少钱。”

她将锦盒合上。

推回谢含章面前。

“我不入府。”

“不要贵妾之位。”

“不要谢家的田庄。”

“也不要你们替我父亲洗白。”

“至于孩子——”

她的手掌落在小腹上。

“他不会记在你名下。”

谢含章脸色彻底冷了。

“你终于承认了。”

温未晞没有收回手。

“你今日来,不正是想听这一句?”

余嬷嬷神色一震。

红月与顾婶同时望向门外。

崔宴辞尚未回来。

谢含章却像早已猜到,没有半点惊讶。

她缓缓靠回椅背。

目光落在温未晞的小腹上。

这一次,不再是假意试探。

“多久了?”

“与你无关。”

“我是侯夫人。”

“更与你无关。”

“他是侯爷的骨肉。”

谢含章道:“只要姓崔,便是侯府子嗣。”

“还没有出生。”

“甚至还没有坐稳胎。”

“你已经在替他决定姓什幺、叫谁母亲?”

“至少我能给他名分。”

“你给不了。”

这一句话准确刺中温未晞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谢含章看见她眼底微不可察的变化,声音放缓了些。

“顾姑娘。”

“我不是在逼你。”

“我是在救你。”

“侯爷如今护得住听雪。”

“以后呢?”

“梁王正在盯着他。”

“军粮案一旦牵连过深,他可能被停职,也可能入狱。”

“若他出了事,谁来保护你?”

“秦观澜?”

“一个大理寺官员,能日日守在外宅门口?”

“问心堂?”

“那间连屋顶都没修好的旧铺子?”

谢含章每一句都不是全无道理。

正因如此,才更像一把慢慢推进的刀。

“你不入侯府。”

“孩子便只能以外室子的身份出生。”

“没有族谱。”

“没有宗族庇护。”

“甚至不能堂堂正正称崔宴辞一声父亲。”

谢含章道:“你口口声声说为孩子着想。”

“却要他一出生便替你的骄傲承担后果。”

温未晞握紧手指。

“我拒绝,不是为了骄傲。”

“那是为了什幺?”

“为了不让孩子一出生便成为你控制崔宴辞的筹码。”

“为了不让他被抱走时,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礼法。”

“为了不让他长大以后,只能偷偷来见自己的生母。”

温未晞看着谢含章。

“也为了让他知道。”

“清白不能用一纸假案换。”

“母亲不是谁手里有一枚中馈印,便由谁来做。”

谢含章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加深。

“看来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本来便没有。”

谢含章起身。

祭服宽大的衣摆垂落。

青玉凤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顾姑娘总有一日会明白。”

“名分不是牢笼。”

“没有名分,才是真正的绝路。”

她走到门口。

又停了下来。

“不过,你腹中既然是侯爷的孩子。”

“我这个主母,也不能没有表示。”

谢含章回头。

“把东西拿来。”

高嬷嬷打开桌上的红漆食盒。

食盒里没有点心。

只有一只细颈白瓷酒壶。

两只同样大小的白玉杯。

还有一张以红纸书写的酒方。

上面写着四个字:

安胎同心。

红月脸色一变。

“姑娘不能饮酒。”

“这不是寻常酒。”

谢含章道:“只用了一盏陈酿做引。”

“其中添有红枣、桂圆、阿胶与安胎药材。”

“崔氏女眷有孕后,主母赐酒。”

“寓意妻妾同心,共护子嗣。”

余嬷嬷微微垂眼。

寿安堂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可她今日奉老夫人之命陪同谢含章前来。

此刻若当面拆穿,等于让侯府内宅的丑事直接摊开。

她最终没有说话。

谢含章看向温未晞。

“你可以不入府。”

“也可以不认我这个主母。”

“但孩子是崔家的。”

“这杯安胎酒,你总不能不受。”

温未晞看着那只酒壶。

壶身洁白。

壶口封着红蜡。

红蜡上盖有侯夫人私印。

“谁配的药?”

“太医院吴院判给出的安胎方。”

“谁煎的?”

“侯府药房。”

“谁装入壶中?”

“高嬷嬷亲眼看着。”

谢含章走回桌前。

亲自撕开封蜡。

“你若怕我下毒,我先喝。”

她提壶倒酒。

浅琥珀色的酒液流进白玉杯。

气味很淡。

红枣与桂圆的甜香盖过酒味。

谢含章端起其中一杯。

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她将空杯倒转。

一滴不剩。

“同一壶酒。”

“同一张方。”

“顾姑娘还怕吗?”

红月挡到温未晞身前。

“夫人身体与姑娘不同。”

“同一碗药,也未必人人都能喝。”

谢含章淡淡看她一眼。

“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温未晞道:“红月说得对。”

谢含章重新倒满一杯。

“你若不喝,便带回去验。”

“但今日余嬷嬷在场。”

“她会如实告诉老夫人,我亲自饮过,没有任何异常。”

“而你连主母所赐的安胎酒都不敢碰。”

余嬷嬷终于开口。

“侯夫人。”

“顾姑娘胎象如何,尚未经过侯府大夫诊断。”

“酒还是……”

“余嬷嬷。”

谢含章打断她。

“吴院判的方子已经给寿安堂看过。”

“老夫人也说,子嗣为重。”

余嬷嬷没有再说下去。

温未晞看着那一杯酒。

谢含章敢喝。

说明酒中没有寻常意义上的毒。

至少对谢含章没有毒。

问题便只能出在她身上。

七年旧药。

骤然停药。

尚未完全排尽的药性。

还有今日刚喝下的保胎药。

温未晞接过酒杯。

红月急道:“姑娘!”

“取一只干净小瓶。”

温未晞道。

红月立刻明白。

她拿来一只装药丸的小瓷瓶。

温未晞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酒杯中倒出小半杯。

封好。

又用一块白布蘸取酒液,折入袖中。

谢含章没有阻止。

“顾姑娘果然谨慎。”

“七年药账教会我的。”

温未晞将剩余酒液举到唇边。

她没有立即喝。

只是让酒液轻轻沾上嘴唇。

甜香中藏着一股极淡的辛气。

很轻。

像是某种已经煎过多次的根茎。

她在旧药渣里闻到过。

只是被枣香压住,一时辨不出是哪一味。

温未晞心中已经确定,这酒不能喝。

可谢含章、余嬷嬷与侯府女使都在看着。

她若一口不碰,谢含章便会立刻知道,她已经查出旧方与酒中药性的联系。

留样还不够。

她需要让谢含章以为自己仍未看穿。

温未晞将酒含入口中。

只极少的一口。

没有咽下大半。

她以帕掩唇,像是被酒味呛到,将大部分吐进帕中。

仍有少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辛辣感并不明显。

腹中也没有立刻不适。

谢含章一直看着她。

“味道如何?”

“太甜。”

温未晞放下酒杯。

“我不喜欢。”

谢含章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良药少有好喝的。”

“既然顾姑娘已经受了这份恩典,我也不久留。”

她重新戴上斗篷。

走到门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入府的条件一直有效。”

“等你真正为孩子害怕时,会来求我。”

温未晞道:“你等不到。”

谢含章没有回头。

“但愿如此。”

她带人离开。

祭服衣摆扫过门槛。

红漆食盒留在桌上。

白瓷酒壶里,还剩大半壶安胎同心酒。

院门关上的一瞬,温未晞便扶住桌沿。

“姑娘?”

红月立即上前。

“清水。”

温未晞道:“再拿盐来。”

红月立刻倒水。

温未晞接连漱了几次口。

又用淡盐水催吐。

她早晨只喝了一碗药。

胃里没有别的东西。

吐到最后,只有苦涩药汁与一点浅褐色酒液。

顾婶将门窗全部关紧。

“快请陈大夫。”

“去。”

温未晞按住胃部。

“酒、帕子和呕吐物全部留样。”

“每样分开封。”

“是。”

红月将酒壶、瓷瓶与酒杯分别收起。

刚走到门口,温未晞的手忽然收紧。

一阵坠痛从小腹深处传来。

起初只是隐隐一线。

很快便像有什幺东西在腹中骤然攥紧。

温未晞身体僵住。

呼吸也停了一瞬。

“姑娘?”

顾婶察觉不对。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疼痛从小腹向腰背扩散。

一阵比一阵清晰。

她扶着桌角想站稳。

腿上却突然失了力气。

顾婶与红月一左一右扶住她。

“床上。”

温未晞咬着牙。

“先扶我回去。”

红月已经哭了。

“都是奴婢不好。”

“方才应该把杯子打了。”

“闭嘴。”

温未晞额角渗出冷汗。

“现在哭没有用。”

她被扶到床上。

身体刚刚躺下,腹中又是一阵收紧。

像一根线从内里狠狠拉扯。

温未晞下意识蜷起手指。

“有没有见红?”

她问。

顾婶掀开被角查看。

“没有。”

“暂时没有。”

“姑娘坚持一下。”

红月转身便往外跑。

“我去找陈大夫!”

陈大夫赶到时,温未晞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疼痛没有持续加重。

却一阵一阵。

每隔片刻便重新发作。

陈大夫搭上脉,脸色当即变了。

“喝了什幺?”

“安胎酒。”

温未晞声音发虚。

“只咽下极少。”

红月将留出的酒液与酒方递过去。

陈大夫先闻。

又用银针试过。

银针没有变色。

“不是寻常毒物。”

他取出一点酒液,滴进装有旧药渣浸液的瓷碟。

原本清淡的液体很快变得浑浊。

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暗红色。

陈大夫脸色骤沉。

“酒里有紫茎藤和少量红花汁。”

红月道:“红花不是活血的吗?”

“单独用量极轻,普通人饮下未必有事。”

“甚至可说是温经散寒。”

陈大夫看向那几罐旧药渣。

“可顾姑娘服了七年的旧方里,有一味压制血行的褐根。”

“骤然停药后,药性尚未完全散去。”

“两种东西相遇,会使气血突然反冲。”

“对寻常人无害。”

“对长期服旧方的人,却可能催动胞宫。”

顾婶脸色惨白。

“会伤孩子?”

“已经动了胎气。”

陈大夫重新诊脉。

“胎脉比早晨乱。”

“还好姑娘只咽下少量,又及时催吐。”

“若喝下整杯……”

他没有继续说。

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红月咬着牙。

“她自己也喝了。”

“所以才敢说酒没有毒。”

温未晞道。

同一壶酒。

谢含章饮下,是无害的温补酒。

她饮下,却会因七年旧药残留而伤胎。

即便当场出事,所有人也只会以为她胎象本就不稳。

谢含章甚至可以说,自己出于好意赐下安胎酒。

至于温未晞为何腹痛,只能怪她身体太差。

“有办法证明吗?”

温未晞问。

陈大夫看向已经变浑浊的瓷碟。

“若能证明姑娘体内确有旧方残留。”

“再证明酒中两味药的分量,便能说明二者相冲。”

“但这只能证明有人配了一壶不适合你的酒。”

“不能证明谢含章知道会相冲。”

“她一定知道。”

红月道:“否则为何偏偏今日送来?”

“知道与证明是两回事。”

温未晞闭上眼。

等疼痛稍稍过去,才重新开口。

“吴院判的方子。”

“去查原方里有没有紫茎藤和红花。”

陈大夫道:“若没有,便能证明酒方被改过。”

“若有呢?”

“再查分量。”

温未晞道:“太医院给出的安胎方,不会用这样的分量。”

“还有药材来源。”

“紫茎藤不常用于京中药方。”

“若与旧药中的褐根同一批走二十四仓,便能将毒酒与七年药案连起来。”

陈大夫看着她苍白的脸。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证据?”

“不想证据,疼便会消失吗?”

温未晞问。

陈大夫无话可说。

只能取针替她稳脉。

“先保住孩子。”

“余下的事,等侯爷回来再说。”

崔宴辞回到听雪时,前厅的酒杯尚未收完。

他身上仍穿着祭服。

深色衣摆沾着雪水。

腰间玉带也没有解。

显然是从宗祠直接赶来。

走进正屋,看见陈大夫守在床边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幺回事?”

温未晞刚服下一碗安胎药。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谢含章来过。”

“她做了什幺?”

崔宴辞走到床前。

目光先落在她小腹上。

随后看向陈大夫。

“孩子呢?”

“暂时保住了。”

陈大夫道:“但胎气已动。”

“今夜是否见红尚未可知。”

崔宴辞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下毒?”

“不是寻常毒。”

温未晞将事情说了一遍。

没有省去自己饮下那一小口。

崔宴辞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已经冷得近乎骇人。

“你明知有问题,为什幺还喝?”

“为了留证。”

“留样不够吗?”

“我需要让她以为我没有看穿。”

“所以拿孩子冒险?”

温未晞看着他。

“你是在责怪我?”

崔宴辞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也知道她方才经历了什幺。

可看见她苍白地躺在床上,听见陈大夫说胎气已动,他仍旧无法压下恐惧。

“我不是怪你。”

“我只是……”

“怕。”

温未晞替他说完。

“我知道。”

“可今日若不饮,她以后不会再用这条线。”

“我们也拿不到酒样、改过的方子与药性相冲的证据。”

崔宴辞闭上眼。

“证据可以再找。”

“孩子若没有了呢?”

温未晞的手指微微一颤。

房中骤然安静。

这也是她最怕的事。

方才疼痛最重时,她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衣裙。

怕看见血。

怕那个尚未真正被她感受到的孩子,在一杯酒以后便消失。

“没有下一次。”

崔宴辞声音发哑。

“今晚便搬。”

温未晞擡眼。

“搬去哪里?”

“侯府。”

“又是侯府。”

“听雪已经不安全。”

“酒从哪里来的?”

“谢含章。”

“谢含章住在哪里?”

温未晞问:“侯府。”

“旧药从哪里送来?”

“侯府掌控的药铺。”

“月信是谁记录?”

“侯府针线房的人。”

“今日这壶酒又盖着谁的印?”

崔宴辞说不出话。

温未晞看着他。

“你为何仍旧觉得侯府安全?”

“我会把谢含章关起来。”

“栖梧院已经封过。”

“她仍拿到了中馈印。”

“仍能穿着祭服离开侯府。”

“仍能带着寿安堂的嬷嬷来到听雪。”

温未晞道:“你封得住一扇门。”

“封不住侯夫人的身份。”

“那我便休了她。”

“今日?”

“现在。”

崔宴辞转身便要离开。

温未晞抓住他的衣袖。

力气不大。

却让他立即停下。

“你现在回去做什幺?”

“让她交出酒方与经手人。”

“她会交吗?”

“我会审。”

“以什幺身份审?”

温未晞问:“丈夫审问正妻谋害外宅有孕女子?”

“还是侯爷审问侯夫人不慎赐错了一杯自己也喝过的酒?”

崔宴辞眼底浮出戾气。

“难道便这样算了?”

“当然不算。”

温未晞指向桌上的封样。

“酒在。”

“酒方在。”

“呕吐物、旧药渣与陈大夫的脉案都在。”

“先验吴院判原方。”

“查紫茎藤与红花从哪里来。”

“再查她今日如何拿到中馈印。”

“每一条都留证。”

“我要的不是你回去掐死她。”

温未晞声音很轻。

“我要她站在公堂上。”

“亲耳听见这些东西如何证明,她不是不慎。”

“是明知。”

崔宴辞站在床边。

祭服上的崔氏族纹在灯下清晰可见。

他今日以侯爷身份站在宗祠里主祭。

谢含章以侯夫人身份站在女眷首位。

祭祖结束后,她便穿着那身宗妇礼服,带着一杯会伤害他孩子的酒来到听雪。

崔宴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

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像讽刺。

“今日祭祖时。”

他低声道:“祖母让谢含章站在我身边。”

温未晞没有说话。

“我拒绝与她共献酒。”

“宗亲说夫妻不和不能坏祖礼。”

“最后她仍站在女眷首位。”

崔宴辞擡起头。

“她从宗祠出来,便来害你。”

“而我被他们留在前堂谈宗族体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方才腹痛时,我还在听他们说,侯府不能没有主母。”

温未晞握住他的手。

掌心冰冷。

“所以我不能入府。”

她道。

“孩子更不能。”

崔宴辞的手反握住她。

“那便继续留在听雪。”

“我会再加人。”

“不会再有人能靠近。”

温未晞看着他。

“听雪也不能留。”

崔宴辞身体一僵。

“什幺?”

“谢含章能够把酒送到这里。”

“说明她已经确认孩子存在。”

温未晞道:“今日失败,她还会有下一次。”

“断药。”

“放火。”

“杀大夫。”

“或者直接将外宅有孕的消息放出去。”

“只要我还住在听雪,她便知道去哪里找我。”

“我加护卫。”

“护卫越多,越证明这里藏着重要的人。”

“那你想去哪里?”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窗边那盏修好的灯。

昨夜他们还站在那里看雪。

崔宴辞做了一碗难吃的面。

替她修好窗缝。

说等到明年,要在白日给她与孩子重新做一碗。

不过一夜。

这里便再次有人带着毒酒进来。

听雪曾经救过她。

也藏过她。

七年来,它既是庇护,也是牢笼。

如今更成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位置的靶子。

“问心堂。”

温未晞道。

崔宴辞立刻皱眉。

“铺面还没有修好。”

“地下夹室能住人。”

“那里藏着孟远山与阿芙。”

“所以更不能去。”

“正因为有人,才不是一座只等着我被杀的空院。”

“你胎象不稳。”

“问心堂没有大夫。”

“陈大夫就在城南。”

“药铺也近。”

“守卫不足。”

“长风可以守外围。”

温未晞道:“但不能由侯府接管。”

“我会安排自己的人。”

“你的人?”

“顾婶、红月。”

“还有问心堂附近愿意替我递信的人。”

“这些人挡不住死士。”

“侯府护卫便一定挡得住?”

她问。

“青词从前也是侯府护卫。”

崔宴辞再一次无话可说。

温未晞将手放在小腹上。

疼痛已经减轻。

可那种骤然收紧的感觉仍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她不能等下一杯酒。

也不能等谢含章下一次找到听雪的门。

“不是今晚搬。”

她道:“等胎象稳定一些。”

“先将证据分散。”

“问心堂后院修好。”

“再从不同方向走。”

“你不能亲自送我。”

“为什幺?”

“所有人都在盯你。”

“你一动,谢含章便知道。”

“那谁送?”

“顾婶与红月。”

“未晞。”

崔宴辞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能让你这样离开。”

“你方才还说听雪不安全。”

“我可以安排一处新的别院。”

“新的笼子?”

“不是。”

“有何不同?”

温未晞问:“院子仍属于你。”

“护卫仍听你的。”

“我去了哪里、见过谁、何时喝药,仍有人向你禀报。”

“只不过谢含章暂时不知道地址。”

“这不是我要的。”

崔宴辞看着她。

“你想彻底离开我的保护?”

“我想离开只能依靠你保护的地方。”

温未晞道:“这两句话不一样。”

“问心堂是我的。”

“即便你入狱、失势或被困在侯府,我仍能决定门向谁开。”

“孩子也不必住在一座别人随时可以借主母名义进入的院子。”

崔宴辞眼底的痛意慢慢浮上来。

“你已经决定了?”

“今日以前,只是在准备。”

温未晞看向桌上的酒壶。

“现在决定了。”

他握着她的手。

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只是问:“什幺时候?”

“等陈大夫说可以移动。”

“走以前告诉我?”

“告诉你。”

“不会半夜消失?”

“不会。”

崔宴辞闭上眼。

像是在逼自己接受。

“我不拦。”

这三个字说得比从前那句“不拦”更艰难。

从前她只是收拾包袱。

如今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她一旦离开听雪,便不再住在他替她安排的地方。

他不能每夜推门便看见她。

不能让护卫将她今日吃了什幺、去了哪里一一报来。

甚至不能保证她永远在他的视线之内。

“但问心堂必须修好暗门。”

“可以。”

“陈大夫每日去一次。”

“前三日可以。”

“长风守后巷。”

“只守外围。”

“我每晚……”

崔宴辞停了一下。

“我能去看你吗?”

温未晞看着他。

“可以问。”

“你若说不行?”

“便不进门。”

崔宴辞点头。

“好。”

陈大夫重新进来诊脉。

温未晞将注意力放回腹中。

胎脉仍弱。

却没有继续恶化。

“今晚必须静卧。”

陈大夫道:“若子时以前不见红,便算暂时稳住。”

崔宴辞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地守着。

外面的雪又开始落。

桌上那只白瓷酒壶已经被长风封进证物箱。

红色封蜡旁贴着发现地点、时辰、在场之人与经手记录。

余嬷嬷也被请到大理寺作证。

她无法证明谢含章知道药性相冲。

却能证明这壶酒由谢含章亲自带来。

亲自开封。

亲自逼温未晞饮下。

酒不再是一份主母恩典。

而是一件可以送上公堂的证物。

温未晞躺在床上。

手掌始终护着小腹。

窗灯重新点亮。

修补过的红梅映在墙上。

仍是昨夜的灯。

同一间屋子。

同一个人守在床边。

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听雪曾经是她从牢狱里逃出来后,唯一能够关上门喘息的地方。

后来成了她与崔宴辞藏住七年感情的地方。

再后来,成了青黛丧命、谢含章伸手、月信被盯、药物被换的地方。

如今连腹中的孩子,也差一点折在这里。

子时将近。

仍未见红。

陈大夫终于松了一口气。

崔宴辞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保住了。”

他声音发哑。

“暂时。”

温未晞提醒。

“会一直保住。”

她没有反驳。

只是看向窗外。

院墙外一片漆黑。

墙内灯火仍暖。

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关上的门已经挡不住危险。

她与孩子都不能继续留在听雪。

这座院子藏了她七年。

也该到她自己走出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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