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冬祭当日,听雪别院没有开正门。
昨夜的雪积了半尺。
院门外的车辙早已被新雪盖住,仿佛寅时离开的那辆马车从未出现。
温未晞醒来时,窗灯已经熄了。
崔宴辞修补过的灯罩挂在原处。
白纸上的红梅被清晨天光照得很淡。
桌上那碗长寿面却还在。
汤水凝了一层薄油。
粗细不一的面条泡得发胀,碎掉的荷包蛋沉在碗底。
红月进门看见,伸手便要收走。
“先放着。”
温未晞道。
红月停下。
“已经不能吃了。”
“我知道。”
“姑娘舍不得?”
温未晞看了那碗面一眼。
“只是今日不想动。”
红月将手收回来。
她今日格外小心。
走路轻。
放药碗也轻。
仿佛声音大一点,便会惊动温未晞腹中尚未稳固的孩子。
“侯府祭祖要到几时?”
温未晞问。
“听说午时之前结束。”
“侯爷说结束便回来。”
“嗯。”
红月将保胎药推近。
“药不烫了。”
温未晞端起来。
刚喝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不是崔宴辞的马车。
车前铜铃清脆。
一连响了三次。
红月脸色微变。
侯府内院不同身份的车驾,铜铃数量各有规矩。
两声是管事嬷嬷。
三声是侯府女主人。
“老夫人来了?”
红月放下药盘。
温未晞没有回答。
铜铃声停下后,顾婶快步从前院进来。
她神情比昨日看见召脉帖子时更加难看。
“姑娘。”
“侯夫人来了。”
屋内安静下来。
温未晞握着药碗的手没有动。
“她不是在祭祖?”
“冬祭刚结束。”
顾婶道:“侯爷被宗亲留在前堂议事,侯夫人从宗祠出来,没有回栖梧院,直接来了听雪。”
“带了多少人?”
“高嬷嬷、两个女使。”
“还有寿安堂的余嬷嬷。”
红月皱眉。
“老夫人的人也在?”
“是。”
顾婶压低声音:“侯夫人穿着祭服。”
温未晞将剩下的药喝完。
“让她进来。”
“姑娘!”
红月急道:“侯爷不在。”
“正因为他不在,她才来。”
“可她昨日才要骗姑娘入府诊脉。”
“今日不会诊脉。”
温未晞将空药碗放下。
“她既然穿着祭服,还带着寿安堂的人,今日要说的便不是病。”
“是孩子的名分。”
—
谢含章在前厅等候。
她尚未换下侯夫人冬祭礼服。
深青色交领大袖,衣摆绣着金线云纹。
发间簪着崔氏宗妇祭祀时才用的青玉凤钗。
白雪落在她肩头。
尚未来得及融化。
从宗祠到听雪,她一路没有停。
谢含章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余嬷嬷坐在下首。
高嬷嬷与两名女使站在屏风旁。
桌上还摆着一只红漆食盒。
温未晞走进来时,谢含章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随后缓缓向下。
停在她仍旧平坦的小腹。
没有掩饰。
“顾姑娘气色不错。”
谢含章道。
“看来旧药停得正是时候。”
温未晞在她对面坐下。
“侯夫人今日来,不会只是看我的气色。”
“自然不是。”
谢含章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昨日的诊脉帖子被侯爷烧了。”
“今日我若再请大夫,倒显得咄咄逼人。”
“所以我亲自来了。”
“你已经认定我有孕?”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下。
“我并未这样说。”
“可侯爷昨日烧帖,今日冬祭又心神不宁。”
“主祭时险些将献酒的次序弄错。”
“七年来,我从未见他这样怕过什幺。”
温未晞神情没有变化。
“也许他只是担心我旧病复发。”
“顾姑娘想继续瞒,也无妨。”
谢含章道:“我今日来,是给你一条路。”
“什幺路?”
“入府。”
两个字落下,余嬷嬷端坐不动。
仿佛这件事早已经过寿安堂的默许。
温未晞看向她。
“侯夫人准备如何接我入府?”
“静园已经清了出来。”
“从西侧角门进,不必经过栖梧院。”
“院中配一名嬷嬷、四名女使、两名粗使婆子。”
“药材由侯府内库供应。”
“太医每五日诊脉一次。”
谢含章说得很慢。
每一个安排都周全得挑不出错。
“顾姑娘身体受过损伤,听雪毕竟只是外宅。”
“没有药库。”
“没有稳婆。”
“也没有能随时入府的太医。”
“你留在这里,对孩子并无好处。”
温未晞问:“我以什幺身份入府?”
谢含章看着她。
“贵妾。”
红月站在门边,脸色一下沉了。
谢含章继续道:“不是寻常侍妾。”
“入府便有独立院落。”
“月例比照侧室。”
“待孩子出生,若是男孩,可记入侯府族谱。”
“若是女孩,同样按侯府姑娘教养。”
听起来已经足够宽厚。
一个身份不明、出身罪眷、被侯爷藏在外面七年的女子,能够入府为贵妾,已经是许多人眼中的恩典。
温未晞却问:“孩子记在谁名下?”
前厅安静了一瞬。
谢含章唇角的笑意没有变。
“我是侯府主母。”
“侯爷所有庶出子女,自然记在主母名下。”
红月忍不住向前一步。
顾婶立即拉住她。
温未晞平静道:“也就是说,我生下孩子。”
“孩子却要称你为母亲。”
“礼法如此。”
谢含章道:“顾姑娘仍是生母。”
“孩子长大以后,自然知道你的恩情。”
“恩情?”
温未晞重复了一遍。
“母亲怀胎十月,冒着性命生下孩子。”
“到你口中,只剩恩情?”
谢含章淡淡道:“没有侯府名分,他连被人承认为崔家骨血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外宅女子所生的孩子,若不记在主母名下,日后如何入族谱?”
“如何承袭家业?”
“又如何在京中立足?”
温未晞道:“所以我要将他交给你?”
“不是交。”
谢含章纠正道:“是给孩子一条正路。”
“你若真为孩子着想,便不该只顾自己的委屈。”
温未晞看着她。
“这是第一个条件。”
“还有呢?”
谢含章眼神微动。
“顾姑娘果然聪明。”
她接过高嬷嬷递来的一只锦盒。
放到桌上。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尚未填写姓名的户籍文书。
一张谢府名下田庄的契据。
还有一封加盖首辅私印的书信。
“你入府后,不必再叫顾未。”
“谢家可以替你恢复温氏旁支身份。”
“旧案也可以重新处理。”
温未晞的视线落在那封书信上。
“如何处理?”
“温庭岳当年受下属蒙蔽。”
“监察不严,误签军粮账册。”
“虽有失职,却无通敌之心。”
谢含章道:“只要谢家出面,便可以将通敌改为失察。”
“温氏不会再是逆臣之后。”
“你的身份也能见光。”
温未晞沉默片刻。
“失察。”
“是。”
“我父亲明知粮案有异,被人用温家四十七口性命逼迫认罪。”
“谢家篡改账册、杀害船工、私运军粮。”
“最后却只需要写一句,他受下属蒙蔽?”
谢含章道:“死人已经不能回来。”
“顾姑娘应当替活着的人考虑。”
“你父亲得到清白。”
“你得到身份。”
“孩子得到名分。”
“侯爷也不必再为了你与宗族对抗。”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父亲没有得到清白。”
温未晞道:“他只是从通敌罪臣,变成一个失职昏官。”
谢含章眼底浮出一点不耐。
“世上哪有毫无代价的清白?”
“温庭岳已经死了。”
“朝廷肯收回通敌罪名,已是格外开恩。”
“谁开的恩?”
温未晞问:“谢家?”
“一个制造冤案的人,再施舍受害者半句清白?”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顾姑娘。”
“你如今有资格坐在这里与我谈条件,是因为侯爷护着你。”
“不是因为你手中那几页残账。”
“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牵涉的人,比你想象中更多。”
“你若执意查到底,未必能替父亲翻案。”
“反倒可能将自己和孩子一同赔进去。”
温未晞看向锦盒中的契据。
“所以第二个条件,是让我接受谢家给出的假清白。”
“第三个呢?”
“交出你手中的证据。”
谢含章不再遮掩。
“孟远山。”
“水牢残册。”
“七年药账。”
“还有温庭岳留下的船牌拓印。”
“全部交给侯府。”
“交给侯府,还是交给你?”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温未晞道:“侯府如今是谁的?”
谢含章看着她。
“靖安侯府。”
“侯爷是崔宴辞。”
“侯夫人却是你。”
温未晞道:“孩子一旦记在你名下,我入府为妾,证据再交进侯府。”
“从此我的身份、孩子与父亲的案子,便全部攥在你手里。”
“顾姑娘把人心想得太坏了。”
“你杀了青黛。”
温未晞声音不高。
却让整间前厅骤然安静。
余嬷嬷擡起眼。
高嬷嬷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谢含章神情没有改变。
“青黛是青词杀的。”
“青词为何杀她?”
“那是他的事。”
“他死前替你认了所有罪。”
温未晞道:“你今日还穿着侯夫人的祭服。”
“他却连一座写着真名的坟都未必有。”
谢含章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意。
很快便消失。
“顾姑娘若想用一个杀人犯激怒我,未免太天真。”
“我不需要激怒你。”
温未晞道:“只是在提醒自己。”
“你口中的恩典值多少钱。”
她将锦盒合上。
推回谢含章面前。
“我不入府。”
“不要贵妾之位。”
“不要谢家的田庄。”
“也不要你们替我父亲洗白。”
“至于孩子——”
她的手掌落在小腹上。
“他不会记在你名下。”
谢含章脸色彻底冷了。
“你终于承认了。”
温未晞没有收回手。
“你今日来,不正是想听这一句?”
余嬷嬷神色一震。
红月与顾婶同时望向门外。
崔宴辞尚未回来。
谢含章却像早已猜到,没有半点惊讶。
她缓缓靠回椅背。
目光落在温未晞的小腹上。
这一次,不再是假意试探。
“多久了?”
“与你无关。”
“我是侯夫人。”
“更与你无关。”
“他是侯爷的骨肉。”
谢含章道:“只要姓崔,便是侯府子嗣。”
“还没有出生。”
“甚至还没有坐稳胎。”
“你已经在替他决定姓什幺、叫谁母亲?”
“至少我能给他名分。”
“你给不了。”
这一句话准确刺中温未晞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谢含章看见她眼底微不可察的变化,声音放缓了些。
“顾姑娘。”
“我不是在逼你。”
“我是在救你。”
“侯爷如今护得住听雪。”
“以后呢?”
“梁王正在盯着他。”
“军粮案一旦牵连过深,他可能被停职,也可能入狱。”
“若他出了事,谁来保护你?”
“秦观澜?”
“一个大理寺官员,能日日守在外宅门口?”
“问心堂?”
“那间连屋顶都没修好的旧铺子?”
谢含章每一句都不是全无道理。
正因如此,才更像一把慢慢推进的刀。
“你不入侯府。”
“孩子便只能以外室子的身份出生。”
“没有族谱。”
“没有宗族庇护。”
“甚至不能堂堂正正称崔宴辞一声父亲。”
谢含章道:“你口口声声说为孩子着想。”
“却要他一出生便替你的骄傲承担后果。”
温未晞握紧手指。
“我拒绝,不是为了骄傲。”
“那是为了什幺?”
“为了不让孩子一出生便成为你控制崔宴辞的筹码。”
“为了不让他被抱走时,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礼法。”
“为了不让他长大以后,只能偷偷来见自己的生母。”
温未晞看着谢含章。
“也为了让他知道。”
“清白不能用一纸假案换。”
“母亲不是谁手里有一枚中馈印,便由谁来做。”
谢含章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加深。
“看来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本来便没有。”
谢含章起身。
祭服宽大的衣摆垂落。
青玉凤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顾姑娘总有一日会明白。”
“名分不是牢笼。”
“没有名分,才是真正的绝路。”
她走到门口。
又停了下来。
“不过,你腹中既然是侯爷的孩子。”
“我这个主母,也不能没有表示。”
谢含章回头。
“把东西拿来。”
高嬷嬷打开桌上的红漆食盒。
食盒里没有点心。
只有一只细颈白瓷酒壶。
两只同样大小的白玉杯。
还有一张以红纸书写的酒方。
上面写着四个字:
安胎同心。
红月脸色一变。
“姑娘不能饮酒。”
“这不是寻常酒。”
谢含章道:“只用了一盏陈酿做引。”
“其中添有红枣、桂圆、阿胶与安胎药材。”
“崔氏女眷有孕后,主母赐酒。”
“寓意妻妾同心,共护子嗣。”
余嬷嬷微微垂眼。
寿安堂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可她今日奉老夫人之命陪同谢含章前来。
此刻若当面拆穿,等于让侯府内宅的丑事直接摊开。
她最终没有说话。
谢含章看向温未晞。
“你可以不入府。”
“也可以不认我这个主母。”
“但孩子是崔家的。”
“这杯安胎酒,你总不能不受。”
温未晞看着那只酒壶。
壶身洁白。
壶口封着红蜡。
红蜡上盖有侯夫人私印。
“谁配的药?”
“太医院吴院判给出的安胎方。”
“谁煎的?”
“侯府药房。”
“谁装入壶中?”
“高嬷嬷亲眼看着。”
谢含章走回桌前。
亲自撕开封蜡。
“你若怕我下毒,我先喝。”
她提壶倒酒。
浅琥珀色的酒液流进白玉杯。
气味很淡。
红枣与桂圆的甜香盖过酒味。
谢含章端起其中一杯。
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她将空杯倒转。
一滴不剩。
“同一壶酒。”
“同一张方。”
“顾姑娘还怕吗?”
红月挡到温未晞身前。
“夫人身体与姑娘不同。”
“同一碗药,也未必人人都能喝。”
谢含章淡淡看她一眼。
“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温未晞道:“红月说得对。”
谢含章重新倒满一杯。
“你若不喝,便带回去验。”
“但今日余嬷嬷在场。”
“她会如实告诉老夫人,我亲自饮过,没有任何异常。”
“而你连主母所赐的安胎酒都不敢碰。”
余嬷嬷终于开口。
“侯夫人。”
“顾姑娘胎象如何,尚未经过侯府大夫诊断。”
“酒还是……”
“余嬷嬷。”
谢含章打断她。
“吴院判的方子已经给寿安堂看过。”
“老夫人也说,子嗣为重。”
余嬷嬷没有再说下去。
温未晞看着那一杯酒。
谢含章敢喝。
说明酒中没有寻常意义上的毒。
至少对谢含章没有毒。
问题便只能出在她身上。
七年旧药。
骤然停药。
尚未完全排尽的药性。
还有今日刚喝下的保胎药。
温未晞接过酒杯。
红月急道:“姑娘!”
“取一只干净小瓶。”
温未晞道。
红月立刻明白。
她拿来一只装药丸的小瓷瓶。
温未晞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酒杯中倒出小半杯。
封好。
又用一块白布蘸取酒液,折入袖中。
谢含章没有阻止。
“顾姑娘果然谨慎。”
“七年药账教会我的。”
温未晞将剩余酒液举到唇边。
她没有立即喝。
只是让酒液轻轻沾上嘴唇。
甜香中藏着一股极淡的辛气。
很轻。
像是某种已经煎过多次的根茎。
她在旧药渣里闻到过。
只是被枣香压住,一时辨不出是哪一味。
温未晞心中已经确定,这酒不能喝。
可谢含章、余嬷嬷与侯府女使都在看着。
她若一口不碰,谢含章便会立刻知道,她已经查出旧方与酒中药性的联系。
留样还不够。
她需要让谢含章以为自己仍未看穿。
温未晞将酒含入口中。
只极少的一口。
没有咽下大半。
她以帕掩唇,像是被酒味呛到,将大部分吐进帕中。
仍有少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辛辣感并不明显。
腹中也没有立刻不适。
谢含章一直看着她。
“味道如何?”
“太甜。”
温未晞放下酒杯。
“我不喜欢。”
谢含章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良药少有好喝的。”
“既然顾姑娘已经受了这份恩典,我也不久留。”
她重新戴上斗篷。
走到门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入府的条件一直有效。”
“等你真正为孩子害怕时,会来求我。”
温未晞道:“你等不到。”
谢含章没有回头。
“但愿如此。”
她带人离开。
祭服衣摆扫过门槛。
红漆食盒留在桌上。
白瓷酒壶里,还剩大半壶安胎同心酒。
—
院门关上的一瞬,温未晞便扶住桌沿。
“姑娘?”
红月立即上前。
“清水。”
温未晞道:“再拿盐来。”
红月立刻倒水。
温未晞接连漱了几次口。
又用淡盐水催吐。
她早晨只喝了一碗药。
胃里没有别的东西。
吐到最后,只有苦涩药汁与一点浅褐色酒液。
顾婶将门窗全部关紧。
“快请陈大夫。”
“去。”
温未晞按住胃部。
“酒、帕子和呕吐物全部留样。”
“每样分开封。”
“是。”
红月将酒壶、瓷瓶与酒杯分别收起。
刚走到门口,温未晞的手忽然收紧。
一阵坠痛从小腹深处传来。
起初只是隐隐一线。
很快便像有什幺东西在腹中骤然攥紧。
温未晞身体僵住。
呼吸也停了一瞬。
“姑娘?”
顾婶察觉不对。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疼痛从小腹向腰背扩散。
一阵比一阵清晰。
她扶着桌角想站稳。
腿上却突然失了力气。
顾婶与红月一左一右扶住她。
“床上。”
温未晞咬着牙。
“先扶我回去。”
红月已经哭了。
“都是奴婢不好。”
“方才应该把杯子打了。”
“闭嘴。”
温未晞额角渗出冷汗。
“现在哭没有用。”
她被扶到床上。
身体刚刚躺下,腹中又是一阵收紧。
像一根线从内里狠狠拉扯。
温未晞下意识蜷起手指。
“有没有见红?”
她问。
顾婶掀开被角查看。
“没有。”
“暂时没有。”
“姑娘坚持一下。”
红月转身便往外跑。
“我去找陈大夫!”
—
陈大夫赶到时,温未晞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疼痛没有持续加重。
却一阵一阵。
每隔片刻便重新发作。
陈大夫搭上脉,脸色当即变了。
“喝了什幺?”
“安胎酒。”
温未晞声音发虚。
“只咽下极少。”
红月将留出的酒液与酒方递过去。
陈大夫先闻。
又用银针试过。
银针没有变色。
“不是寻常毒物。”
他取出一点酒液,滴进装有旧药渣浸液的瓷碟。
原本清淡的液体很快变得浑浊。
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暗红色。
陈大夫脸色骤沉。
“酒里有紫茎藤和少量红花汁。”
红月道:“红花不是活血的吗?”
“单独用量极轻,普通人饮下未必有事。”
“甚至可说是温经散寒。”
陈大夫看向那几罐旧药渣。
“可顾姑娘服了七年的旧方里,有一味压制血行的褐根。”
“骤然停药后,药性尚未完全散去。”
“两种东西相遇,会使气血突然反冲。”
“对寻常人无害。”
“对长期服旧方的人,却可能催动胞宫。”
顾婶脸色惨白。
“会伤孩子?”
“已经动了胎气。”
陈大夫重新诊脉。
“胎脉比早晨乱。”
“还好姑娘只咽下少量,又及时催吐。”
“若喝下整杯……”
他没有继续说。
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红月咬着牙。
“她自己也喝了。”
“所以才敢说酒没有毒。”
温未晞道。
同一壶酒。
谢含章饮下,是无害的温补酒。
她饮下,却会因七年旧药残留而伤胎。
即便当场出事,所有人也只会以为她胎象本就不稳。
谢含章甚至可以说,自己出于好意赐下安胎酒。
至于温未晞为何腹痛,只能怪她身体太差。
“有办法证明吗?”
温未晞问。
陈大夫看向已经变浑浊的瓷碟。
“若能证明姑娘体内确有旧方残留。”
“再证明酒中两味药的分量,便能说明二者相冲。”
“但这只能证明有人配了一壶不适合你的酒。”
“不能证明谢含章知道会相冲。”
“她一定知道。”
红月道:“否则为何偏偏今日送来?”
“知道与证明是两回事。”
温未晞闭上眼。
等疼痛稍稍过去,才重新开口。
“吴院判的方子。”
“去查原方里有没有紫茎藤和红花。”
陈大夫道:“若没有,便能证明酒方被改过。”
“若有呢?”
“再查分量。”
温未晞道:“太医院给出的安胎方,不会用这样的分量。”
“还有药材来源。”
“紫茎藤不常用于京中药方。”
“若与旧药中的褐根同一批走二十四仓,便能将毒酒与七年药案连起来。”
陈大夫看着她苍白的脸。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证据?”
“不想证据,疼便会消失吗?”
温未晞问。
陈大夫无话可说。
只能取针替她稳脉。
“先保住孩子。”
“余下的事,等侯爷回来再说。”
—
崔宴辞回到听雪时,前厅的酒杯尚未收完。
他身上仍穿着祭服。
深色衣摆沾着雪水。
腰间玉带也没有解。
显然是从宗祠直接赶来。
走进正屋,看见陈大夫守在床边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幺回事?”
温未晞刚服下一碗安胎药。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谢含章来过。”
“她做了什幺?”
崔宴辞走到床前。
目光先落在她小腹上。
随后看向陈大夫。
“孩子呢?”
“暂时保住了。”
陈大夫道:“但胎气已动。”
“今夜是否见红尚未可知。”
崔宴辞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下毒?”
“不是寻常毒。”
温未晞将事情说了一遍。
没有省去自己饮下那一小口。
崔宴辞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已经冷得近乎骇人。
“你明知有问题,为什幺还喝?”
“为了留证。”
“留样不够吗?”
“我需要让她以为我没有看穿。”
“所以拿孩子冒险?”
温未晞看着他。
“你是在责怪我?”
崔宴辞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也知道她方才经历了什幺。
可看见她苍白地躺在床上,听见陈大夫说胎气已动,他仍旧无法压下恐惧。
“我不是怪你。”
“我只是……”
“怕。”
温未晞替他说完。
“我知道。”
“可今日若不饮,她以后不会再用这条线。”
“我们也拿不到酒样、改过的方子与药性相冲的证据。”
崔宴辞闭上眼。
“证据可以再找。”
“孩子若没有了呢?”
温未晞的手指微微一颤。
房中骤然安静。
这也是她最怕的事。
方才疼痛最重时,她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衣裙。
怕看见血。
怕那个尚未真正被她感受到的孩子,在一杯酒以后便消失。
“没有下一次。”
崔宴辞声音发哑。
“今晚便搬。”
温未晞擡眼。
“搬去哪里?”
“侯府。”
“又是侯府。”
“听雪已经不安全。”
“酒从哪里来的?”
“谢含章。”
“谢含章住在哪里?”
温未晞问:“侯府。”
“旧药从哪里送来?”
“侯府掌控的药铺。”
“月信是谁记录?”
“侯府针线房的人。”
“今日这壶酒又盖着谁的印?”
崔宴辞说不出话。
温未晞看着他。
“你为何仍旧觉得侯府安全?”
“我会把谢含章关起来。”
“栖梧院已经封过。”
“她仍拿到了中馈印。”
“仍能穿着祭服离开侯府。”
“仍能带着寿安堂的嬷嬷来到听雪。”
温未晞道:“你封得住一扇门。”
“封不住侯夫人的身份。”
“那我便休了她。”
“今日?”
“现在。”
崔宴辞转身便要离开。
温未晞抓住他的衣袖。
力气不大。
却让他立即停下。
“你现在回去做什幺?”
“让她交出酒方与经手人。”
“她会交吗?”
“我会审。”
“以什幺身份审?”
温未晞问:“丈夫审问正妻谋害外宅有孕女子?”
“还是侯爷审问侯夫人不慎赐错了一杯自己也喝过的酒?”
崔宴辞眼底浮出戾气。
“难道便这样算了?”
“当然不算。”
温未晞指向桌上的封样。
“酒在。”
“酒方在。”
“呕吐物、旧药渣与陈大夫的脉案都在。”
“先验吴院判原方。”
“查紫茎藤与红花从哪里来。”
“再查她今日如何拿到中馈印。”
“每一条都留证。”
“我要的不是你回去掐死她。”
温未晞声音很轻。
“我要她站在公堂上。”
“亲耳听见这些东西如何证明,她不是不慎。”
“是明知。”
崔宴辞站在床边。
祭服上的崔氏族纹在灯下清晰可见。
他今日以侯爷身份站在宗祠里主祭。
谢含章以侯夫人身份站在女眷首位。
祭祖结束后,她便穿着那身宗妇礼服,带着一杯会伤害他孩子的酒来到听雪。
崔宴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
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像讽刺。
“今日祭祖时。”
他低声道:“祖母让谢含章站在我身边。”
温未晞没有说话。
“我拒绝与她共献酒。”
“宗亲说夫妻不和不能坏祖礼。”
“最后她仍站在女眷首位。”
崔宴辞擡起头。
“她从宗祠出来,便来害你。”
“而我被他们留在前堂谈宗族体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方才腹痛时,我还在听他们说,侯府不能没有主母。”
温未晞握住他的手。
掌心冰冷。
“所以我不能入府。”
她道。
“孩子更不能。”
崔宴辞的手反握住她。
“那便继续留在听雪。”
“我会再加人。”
“不会再有人能靠近。”
温未晞看着他。
“听雪也不能留。”
崔宴辞身体一僵。
“什幺?”
“谢含章能够把酒送到这里。”
“说明她已经确认孩子存在。”
温未晞道:“今日失败,她还会有下一次。”
“断药。”
“放火。”
“杀大夫。”
“或者直接将外宅有孕的消息放出去。”
“只要我还住在听雪,她便知道去哪里找我。”
“我加护卫。”
“护卫越多,越证明这里藏着重要的人。”
“那你想去哪里?”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窗边那盏修好的灯。
昨夜他们还站在那里看雪。
崔宴辞做了一碗难吃的面。
替她修好窗缝。
说等到明年,要在白日给她与孩子重新做一碗。
不过一夜。
这里便再次有人带着毒酒进来。
听雪曾经救过她。
也藏过她。
七年来,它既是庇护,也是牢笼。
如今更成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位置的靶子。
“问心堂。”
温未晞道。
崔宴辞立刻皱眉。
“铺面还没有修好。”
“地下夹室能住人。”
“那里藏着孟远山与阿芙。”
“所以更不能去。”
“正因为有人,才不是一座只等着我被杀的空院。”
“你胎象不稳。”
“问心堂没有大夫。”
“陈大夫就在城南。”
“药铺也近。”
“守卫不足。”
“长风可以守外围。”
温未晞道:“但不能由侯府接管。”
“我会安排自己的人。”
“你的人?”
“顾婶、红月。”
“还有问心堂附近愿意替我递信的人。”
“这些人挡不住死士。”
“侯府护卫便一定挡得住?”
她问。
“青词从前也是侯府护卫。”
崔宴辞再一次无话可说。
温未晞将手放在小腹上。
疼痛已经减轻。
可那种骤然收紧的感觉仍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她不能等下一杯酒。
也不能等谢含章下一次找到听雪的门。
“不是今晚搬。”
她道:“等胎象稳定一些。”
“先将证据分散。”
“问心堂后院修好。”
“再从不同方向走。”
“你不能亲自送我。”
“为什幺?”
“所有人都在盯你。”
“你一动,谢含章便知道。”
“那谁送?”
“顾婶与红月。”
“未晞。”
崔宴辞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能让你这样离开。”
“你方才还说听雪不安全。”
“我可以安排一处新的别院。”
“新的笼子?”
“不是。”
“有何不同?”
温未晞问:“院子仍属于你。”
“护卫仍听你的。”
“我去了哪里、见过谁、何时喝药,仍有人向你禀报。”
“只不过谢含章暂时不知道地址。”
“这不是我要的。”
崔宴辞看着她。
“你想彻底离开我的保护?”
“我想离开只能依靠你保护的地方。”
温未晞道:“这两句话不一样。”
“问心堂是我的。”
“即便你入狱、失势或被困在侯府,我仍能决定门向谁开。”
“孩子也不必住在一座别人随时可以借主母名义进入的院子。”
崔宴辞眼底的痛意慢慢浮上来。
“你已经决定了?”
“今日以前,只是在准备。”
温未晞看向桌上的酒壶。
“现在决定了。”
他握着她的手。
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只是问:“什幺时候?”
“等陈大夫说可以移动。”
“走以前告诉我?”
“告诉你。”
“不会半夜消失?”
“不会。”
崔宴辞闭上眼。
像是在逼自己接受。
“我不拦。”
这三个字说得比从前那句“不拦”更艰难。
从前她只是收拾包袱。
如今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她一旦离开听雪,便不再住在他替她安排的地方。
他不能每夜推门便看见她。
不能让护卫将她今日吃了什幺、去了哪里一一报来。
甚至不能保证她永远在他的视线之内。
“但问心堂必须修好暗门。”
“可以。”
“陈大夫每日去一次。”
“前三日可以。”
“长风守后巷。”
“只守外围。”
“我每晚……”
崔宴辞停了一下。
“我能去看你吗?”
温未晞看着他。
“可以问。”
“你若说不行?”
“便不进门。”
崔宴辞点头。
“好。”
陈大夫重新进来诊脉。
温未晞将注意力放回腹中。
胎脉仍弱。
却没有继续恶化。
“今晚必须静卧。”
陈大夫道:“若子时以前不见红,便算暂时稳住。”
崔宴辞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地守着。
外面的雪又开始落。
桌上那只白瓷酒壶已经被长风封进证物箱。
红色封蜡旁贴着发现地点、时辰、在场之人与经手记录。
余嬷嬷也被请到大理寺作证。
她无法证明谢含章知道药性相冲。
却能证明这壶酒由谢含章亲自带来。
亲自开封。
亲自逼温未晞饮下。
酒不再是一份主母恩典。
而是一件可以送上公堂的证物。
温未晞躺在床上。
手掌始终护着小腹。
窗灯重新点亮。
修补过的红梅映在墙上。
仍是昨夜的灯。
同一间屋子。
同一个人守在床边。
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听雪曾经是她从牢狱里逃出来后,唯一能够关上门喘息的地方。
后来成了她与崔宴辞藏住七年感情的地方。
再后来,成了青黛丧命、谢含章伸手、月信被盯、药物被换的地方。
如今连腹中的孩子,也差一点折在这里。
子时将近。
仍未见红。
陈大夫终于松了一口气。
崔宴辞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保住了。”
他声音发哑。
“暂时。”
温未晞提醒。
“会一直保住。”
她没有反驳。
只是看向窗外。
院墙外一片漆黑。
墙内灯火仍暖。
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关上的门已经挡不住危险。
她与孩子都不能继续留在听雪。
这座院子藏了她七年。
也该到她自己走出去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