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未晞烧掉那半页记录后的第二日,清晨便吐了。
不是吃坏了东西。
她刚端起药碗,苦涩的热气扑到脸上,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
温未晞来不及放下碗,偏过头,扶着桌沿干呕。
腹中原本没有多少东西。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药碗摔在地上。
褐色药汁溅上裙角。
顾婶在小厨房熬粥,没有听见。
站在门边的红月却吓了一跳,急忙进来扶住她。
“姑娘!”
温未晞摆了摆手。
“没事。”
“都吐成这样了,怎幺会没事?”
红月蹲下去收拾碎瓷片。
她是顾婶从城南问心堂旧铺找来的帮手。
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手脚麻利。
父亲早年在药铺做过账房,她自幼跟在柜台后面长大,认得几味寻常药材。
问心堂铺面荒废后,她便在附近替人抄方、送药,偶尔也帮顾婶修补屋舍。
青黛死后,顾婶不肯再从侯府用人。
红月是她亲自带进听雪的。
进院之前,连崔宴辞都没有过问。
温未晞原本不想身边再添人。
可顾婶年纪大了,既要照顾她,又要管院中诸事,实在忙不过来。
红月来了以后,从不多问,也不往正屋乱走。
每日只管煎药、烧水和跑腿。
她与青黛不一样。
青黛胆子大,嘴快,遇见事情总要先冲到前面。
红月话少。
做什幺都安安静静。
可此刻,她盯着地上的药汁,神情却很严肃。
“姑娘这几日已经不是第一次恶心了。”
温未晞擦了擦唇角。
“伤了胃。”
“前日早晨,您闻见厨房里的鱼汤也吐了。”
“鱼不新鲜。”
“昨日吃酸梅,一连吃了六颗。”
“口中发苦。”
“夜里还起了两次。”
“喝水。”
红月擡头看她。
“姑娘是不是月信迟了?”
温未晞的动作停住。
屋中静了一瞬。
“谁让你问的?”
她的声音不重。
红月却立刻跪下。
“没有人。”
“奴婢没有替谁打听。”
她脸色发白,显然已经听说田婆子被送去大理寺的事。
“奴婢只是看姑娘脸色不好。”
“这些日子又一直没有让人洗净布。”
“所以才……”
温未晞看着她。
红月跪在碎瓷片旁,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奴婢绝不会把姑娘的事往外说。”
“顾婶带奴婢来时已经说过,听雪院里多看见一件事,出门便要少说十句话。”
“奴婢记得。”
温未晞收回目光。
“起来。”
红月没有动。
“姑娘……”
“我说起来。”
红月这才慢慢站起身。
温未晞坐回桌边。
手掌下意识落在小腹上。
隔着衣料,仍旧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她昨夜几乎没有睡。
将所有可能导致月信推迟的缘由都想了一遍。
受寒。
忧思。
骤然停药。
连续几夜未眠。
每一种都说得通。
可红月方才提到鱼汤、酸梅与夜起,她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猜测,又重新浮了上来。
“迟了几日?”
红月小声问。
“八日。”
“从前也迟过?”
“最多五日。”
红月咬了咬唇。
“要请大夫。”
“不请。”
“姑娘。”
“田婆子刚刚被抓。”
温未晞道:“现在任何一个进出听雪的大夫,都会被人盯着。”
“若无事,平白给谢含章递一把刀。”
“若有事……”
她没有继续说。
红月却听明白了。
若真有孕,才更不能轻易让人知道。
“可以不从正门进。”
红月低声道:“陈大夫每月都去城南替几户人家看病。”
“他从前与我爹一同在济仁堂做事,嘴严,也不与侯府和谢家往来。”
“问心堂旧铺后面有一条窄巷。”
“可以让他换成修房的短褐,从后墙进来。”
温未晞看了她片刻。
“你很想让我请大夫?”
“是。”
“为什幺?”
红月擡起头。
“青黛姐姐若还在,也会让姑娘请。”
这句话落下,温未晞的眼神骤然冷了。
红月立刻低下头。
“奴婢不该提她。”
“不。”
温未晞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青黛若还在,不会容她用一句“可能只是忧思”敷衍过去。
她会直接把大夫拉进来。
然后叉着腰守在门口,谁也不许偷听。
温未晞闭了闭眼。
“今日能请到?”
“陈大夫午后会经过城南。”
“我现在便去。”
“不要告诉顾婶。”
红月一怔。
“为什幺?”
“她藏不住脸色。”
温未晞道:“也不要经过侯府的人。”
“从问心堂旧铺走。”
红月点头。
“奴婢明白。”
她将地上的药碗碎片收好。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
“还有什幺?”
红月犹豫片刻。
“今日这碗药,不要再喝了。”
—
陈大夫是在申时进的听雪。
他年近六十,身形清瘦,背着一只装木尺与墨线的旧布包。
外面看守院门的人只当他是红月从城南请来修窗框的木匠。
红月先带他去了西厢房。
又从西厢房后窗绕到正屋。
房门关上后,陈大夫才从布包底下取出脉枕。
“红月在路上只说姑娘月信迟了。”
“旁的未曾多言。”
温未晞坐在桌边。
“陈大夫认识红月多久?”
“她出生时,还是老夫替她母亲接的脉。”
陈大夫将脉枕放稳。
“姑娘若信不过老夫,现在仍可让老夫离开。”
温未晞没有伸手。
“若诊出什幺,大夫会告诉谁?”
“告诉姑娘。”
“没有别人?”
“姑娘想让谁知道,老夫才告诉谁。”
“若有人用性命逼问?”
陈大夫擡眼看她。
“老夫行医三十七年。”
“见过为了一个方子杀人的。”
“也见过为了女子腹中孩子灭口的。”
“怕死是真的。”
“但什幺话能说,什幺话不能说,尚且知道。”
温未晞这才将手腕放到脉枕上。
红月放下薄纱。
陈大夫的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腕间。
起初神色平静。
过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换了一只手。
又重新诊了一遍。
屋中没人说话。
窗外有鸟落上枯枝。
枝条轻轻摇晃。
温未晞看着陈大夫的脸。
她原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
审过那幺多案卷,见过那幺多生死。
无论结果是什幺,都应当能够承受。
可此刻,陈大夫每一次停顿都被拉得很长。
长得像一根细线,慢慢勒紧她的心口。
“上一次月信是何时?”
陈大夫终于问。
“正月初八。”
“平日多少日一至?”
“二十八九日。”
“近半年可曾有过迟延?”
“最多五日。”
“这段时日是否服药?”
“服了七年。”
陈大夫手指一顿。
“什幺药?”
红月将一只密封的小陶罐放到桌上。
里面装的是之前留下的药渣。
温未晞在查出调养药有问题后,便将每一批药渣分别封存。
原本准备作为药案证据。
陈大夫打开陶罐。
先闻了闻。
又挑出几片已经煎烂的药材。
“方子呢?”
温未晞递过去。
陈大夫看了两遍。
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方子是谁开的?”
“药铺说是调理宫寒。”
“开方之人已经找不到了。”
“药铺也换过几次抓药的人。”
陈大夫将药方摊在桌上。
“单看方子,的确是温经调血。”
“可里面几味药的分量不对。”
“哪几味?”
陈大夫指给她看。
“这三味本可活血通络。”
“用得适当,能解瘀滞。”
“但长年累月服用,便会耗伤气血,使冲任不固。”
“还有这一味。”
他从药渣中挑出一小块深褐色根茎。
“方上没有写。”
红月脸色一变。
“抓药的人私自添的?”
“不是偶尔误入。”
陈大夫道:“这药渣已经煎过多次,若每一批都有,便是故意。”
“它与前面的药性相冲。”
“表面上让月信看起来按时,实则一直在伤根本。”
温未晞的指尖按住桌面。
“会绝嗣?”
陈大夫没有立刻回答。
“未必人人都会。”
“但姑娘若再喝两三年,即便不绝嗣,日后也极难坐稳胎。”
屋中骤然安静。
红月眼睛已经红了。
温未晞却只是问:“我现在呢?”
陈大夫重新将手搭上她的脉。
又过片刻。
他收回手。
“脉来滑利,本该是喜象。”
红月屏住呼吸。
温未晞没有动。
“只是滑中带涩,尺脉无力。”
陈大夫看向她。
“姑娘有孕了。”
四个字。
极轻。
却像有什幺东西突然在屋中落了地。
温未晞一时没有听见窗外的鸟鸣。
也没有听见红月倒吸气的声音。
她只看见陈大夫的嘴唇在动。
“依月信推算,应有四十余日。”
“不足两月。”
“四十余日……”
温未晞重复了一遍。
她低下头。
手掌仍放在小腹上。
原本毫无意义的动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同。
那里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很小。
小到她感觉不到。
小到还不能称作一条真正稳固的生命。
却已经存在。
不是猜测。
不是月信册上那行被烧掉的字。
是一个孩子。
她与崔宴辞的孩子。
红月捂住嘴。
眼泪先掉了下来。
“姑娘……”
温未晞没有笑。
也没有哭。
她只是问陈大夫:“能保住吗?”
陈大夫神情没有因诊出喜脉而放松。
“姑娘气血亏损,又服了多年伤身之药。”
“如今骤然停药,身体本就不稳。”
“方才诊脉,胎元也有些虚浮。”
“最近可曾腹痛?”
“没有。”
“见红?”
“没有。”
“头晕、心悸?”
“偶有。”
“夜里睡得如何?”
“很少安睡。”
陈大夫叹了一口气。
“没有腹痛见红,尚算好事。”
“但胎象的确不稳。”
“头三个月最要紧。”
“不能再受寒,也不能过度忧思。”
“旧药一口都不能再碰。”
“香粉、熏香、入口的汤水,皆要格外小心。”
温未晞问:“要卧床吗?”
“不必整日躺着。”
“适当走动反而有益。”
陈大夫道:“只是不能劳累,更不能受惊动气。”
红月忍不住道:“姑娘这些日子日日在查案,夜里还看账看到三更。”
“红月。”
温未晞看了她一眼。
红月立刻闭嘴。
陈大夫却已经听见了。
“案子什幺时候都能查。”
“孩子可不会等。”
“有些证据也不会等。”
“那便让别人去查。”
温未晞没有回答。
陈大夫重新写了一张方子。
用药极轻。
只有几味补气养血之物。
“先吃三日。”
“三日后老夫再来诊脉。”
“若脉象能稳一些,再慢慢调。”
“若仍旧虚浮……”
他停下来。
温未晞擡眼。
“若仍旧虚浮,会如何?”
陈大夫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可能保不住。”
红月的脸一下白了。
温未晞却很平静。
“有几成把握?”
“脉象不是算筹。”
“老夫不能给姑娘一个准数。”
“只能尽力。”
陈大夫将新方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姑娘必须想清楚。”
“什幺?”
“旧药不能只查方子。”
“还要查是谁知道姑娘每月的月信,按你的身体变化调整药量。”
温未晞的目光落到陶罐上。
“药量调整过?”
“是。”
陈大夫道:“近两个月的药渣比前面的轻。”
“活血之物少了。”
“却添了使人月信按时的药。”
“像是在防止姑娘察觉身体已经出了问题。”
有人不只想让她不能怀孕。
还想让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月信准时。
身体无恙。
直到彻底伤了根本,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命中无子。
温未晞缓缓握紧手指。
“陈大夫。”
“今日诊出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红月擡起头。
“姑娘,侯爷也不说?”
“不说。”
“可胎象不稳……”
“我知道。”
“若夜里出了事,听雪没有懂医的人。”
“你在。”
“奴婢只认得药,不会诊脉。”
红月急得声音都变了。
“姑娘不能拿自己和孩子冒险。”
温未晞看向她。
“告诉他,便不冒险了吗?”
红月答不出来。
温未晞收起新方。
“先煎药。”
“三日后再诊。”
“至少等脉象稍稳,再决定告诉谁。”
陈大夫没有劝她。
只是将脉枕重新收入布包。
“姑娘是孩子的母亲。”
“此事自然应由姑娘决定。”
他站起身。
“可老夫多说一句。”
“保胎不只需要药。”
“也需要有人在夜里知道你出了事。”
温未晞垂下眼。
“我会考虑。”
—
陈大夫离开正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红月仍让他从西厢房绕出去。
她先一步推开后窗。
刚走到廊下,脚步便停住了。
崔宴辞站在院中。
他没有穿侯服。
一身深色常服,肩上沾着细雨。
长风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显然刚刚从侯府过来。
红月脸色骤变。
陈大夫背着木匠布包,站在她身后。
崔宴辞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陈大夫手里的布包上。
“窗修好了?”
陈大夫道:“修好了。”
“修窗要带脉枕?”
院中安静下来。
红月下意识挡在陈大夫前面。
“侯爷……”
“你进去。”
崔宴辞看着她。
“让温未晞出来。”
红月没有动。
崔宴辞的声音沉了些。
“我不为难大夫。”
“也不会审你。”
“让她自己告诉我。”
温未晞已经听见外面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
“是我请的大夫。”
崔宴辞看向她。
“哪里不舒服?”
“胃口不好。”
“只是胃口不好,需要瞒着守门的人,从后窗请大夫?”
温未晞没有回答。
崔宴辞走上台阶。
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未晞。”
“让大夫告诉我。”
“不必。”
“你病了。”
“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我问你。”
“你告诉我。”
温未晞看着他。
他没有直接让长风扣下陈大夫。
也没有命人搜查新方。
甚至没有越过那两步距离。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可温未晞仍旧说不出来。
一旦说了,这件事便不再只属于她。
崔宴辞会知道。
侯府会知道。
老夫人会知道。
谢含章也迟早会知道。
一个尚未坐稳的孩子,会立刻被拖进名分、宗嗣与和离之中。
“只是旧药伤身。”
她道。
“陈大夫来替我换方。”
崔宴辞盯着她。
“还有呢?”
“没有了。”
陈大夫背着布包站在廊下。
他看了看温未晞,又看了看崔宴辞。
最终低声道:“姑娘。”
温未晞回头。
陈大夫叹了一口气。
“方才老夫说过。”
“保胎不只需要药。”
崔宴辞的神情骤然凝住。
“什幺?”
没有人回答。
雨丝从屋檐落下。
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崔宴辞像是没有听清。
他看向陈大夫。
“你方才说什幺?”
陈大夫没有再替温未晞隐瞒。
“顾姑娘已有身孕。”
“依脉象推算,约四十余日。”
崔宴辞站在原地。
脸上所有神情像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走近。
只是看着温未晞。
很久。
久到红月以为他没有听懂。
“身孕?”
他终于开口。
嗓音极轻。
陈大夫道:“是。”
崔宴辞的目光缓缓落向温未晞的小腹。
她穿着宽松春衫。
什幺也看不出来。
他看了片刻,又重新擡眼。
“是……”
一句话没有说完。
他停住。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
温未晞却知道他想问什幺。
“是你的。”
崔宴辞眼中骤然亮起什幺。
不是侯爷在公堂上赢下一场审讯时的锋利。
也不是他夺回侯府权柄时的冷硬。
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欢喜。
来得太快。
快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应当如何承受。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怕这点欢喜惊动了什幺。
“我们的孩子?”
温未晞没有回答。
崔宴辞向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我能……”
他的手擡到一半。
目光落向她小腹。
温未晞知道他在问什幺。
她沉默片刻。
“现在什幺都摸不到。”
“我知道。”
“还不足两月。”
“我知道。”
“胎象也不稳。”
崔宴辞擡起头。
眼中的欢喜倏然凝住。
“什幺叫不稳?”
陈大夫道:“顾姑娘服了多年伤身之药,气血亏虚。”
“如今虽诊出喜脉,脉象却滑中带涩,胎元虚浮。”
“需仔细调养。”
“稍有不慎,便可能……”
“可能什幺?”
崔宴辞的声音变了。
陈大夫没有将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可所有人都明白。
可能保不住。
崔宴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方才那点尚未来得及绽开的笑意彻底消失。
“要用什幺药?”
“方子已经开了。”
“谁来煎?”
“红月。”
“药材从哪里取?”
“城南济仁堂。”
“不行。”
崔宴辞立即道:“济仁堂的人未查过。”
“从宫中请太医。”
温未晞皱眉。
“不能请太医。”
“那便请京中最好的妇科圣手。”
“一个不够,请三个。”
“每日轮流诊脉。”
“药材由侯府内库亲自验。”
“吃食另设小厨房。”
“听雪的人全部重新查一遍。”
他说得越来越快。
像是在布置一场战事。
“今晚便搬。”
温未晞看着他。
“搬去哪里?”
“侯府。”
院中骤然安静。
崔宴辞像是已经做出了最合理的决定。
“侯府有药库。”
“有大夫。”
“护卫已经重新换过。”
“我会把西侧静园清出来。”
“离栖梧院最远。”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能进去。”
“我会亲自守着你。”
“温未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现在便跟我回去。”
温未晞没有动。
“以什幺身份?”
崔宴辞一怔。
“什幺?”
“我进侯府,以什幺身份住进静园?”
“你不需要管这些。”
“我需要。”
温未晞抽回手。
“侯府有正妻。”
“我一个藏在外面的女人,有孕后被侯爷接进内宅。”
“明日京城会如何说?”
“谁敢议论,我便处置谁。”
“你堵得住一条街。”
“堵不住整座京城。”
“我不在乎他们如何说。”
“我在乎。”
她看着他。
“孩子将来也会在乎。”
崔宴辞道:“我会给你名分。”
“什幺名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温未晞替他说了。
“贵妾?”
“侧室?”
“还是暂时无名无分地住进静园,等你与谢含章和离?”
“和离书已经重新递出。”
“她不会答应。”
“我不需要她答应。”
“可现在,她仍是侯夫人。”
温未晞道:“只要她一日还是侯夫人,我进府便只能是妾。”
“孩子出生,便是庶出。”
“她是主母。”
“依侯府宗法,她有权决定孩子由谁抚养、记在谁的名下。”
“她没有权力碰你和孩子。”
崔宴辞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我不会允许。”
“你不允许,不代表这条规矩不存在。”
“我会改。”
“用侯爷的命令改?”
“是。”
“若你被停职呢?”
“若你因军粮案下狱呢?”
“若梁王杀了你呢?”
崔宴辞脸色一沉。
“不会。”
“你父亲从前大概也以为自己不会死。”
这句话太重。
长风与红月同时低下头。
崔宴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温未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崔宴辞,我不能把孩子的命运寄托在你永远有权、永远活着、永远能护住我们。”
“更不能进侯府,把孩子交到谢含章名义之下。”
“我不会让她成为孩子的母亲。”
“她不是。”
“礼法上,她是。”
“我会休了她。”
“那便等你真正结束这段婚姻以后再说。”
崔宴辞呼吸一滞。
“孩子等不了。”
“所以我更不能现在进去。”
“听雪不安全。”
“侯府便安全吗?”
温未晞问:“青黛死在哪里?”
崔宴辞脸色骤白。
“她死在侯府的人手里。”
“害她的人从侯府后角门进出。”
“绝嗣药从侯府掌控的药铺送来。”
“记录我月信的婆子,也与侯府针线房相连。”
“你告诉我,侯府哪里安全?”
崔宴辞没有说话。
温未晞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听见有孩子,第一反应是把我搬进去。”
“安排大夫。”
“安排药材。”
“安排护卫。”
“你连我愿不愿意都没有问。”
“我是在救你们。”
“我知道。”
“可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眼睛微微发红。
“你每一次替我决定,都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救我。”
崔宴辞站在雨幕前。
脸上的恐惧与喜悦交织在一起。
他方才得知自己将为人父。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真正高兴。
便先听见孩子可能保不住。
他只想将所有危险都隔开。
只想把她放到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可温未晞不肯。
“那你要我怎幺办?”
他问。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措。
“明知道你胎象不稳,还让你继续住在这里?”
“继续查案?”
“继续熬夜?”
“等哪一日红月跑来告诉我,你流了血?”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他嗓音已经发哑。
“未晞,我做不到。”
温未晞看着他。
“你做不到,便要我让步?”
“我只是怕。”
“我也怕。”
她终于说。
崔宴辞怔住。
温未晞将手放在小腹上。
“从陈大夫说出喜脉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在怕。”
“怕孩子保不住。”
“怕保住了,却只能做外室子。”
“怕谢含章知道。”
“怕老夫人知道后,要将孩子抱进侯府。”
“也怕你知道以后,立即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崔宴辞眼底一震。
“所以你原本不打算告诉我?”
“至少不是今日。”
“你要瞒多久?”
“不知道。”
“温未晞。”
“你看。”
她轻声道:“你又生气了。”
“因为你觉得这是你的孩子,我没有权力瞒你。”
“难道不是?”
崔宴辞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停住。
温未晞静静看着他。
“这是你的孩子。”
“也是先长在我身体里的孩子。”
“所有药要由我喝。”
“所有疼痛由我承受。”
“胎象不稳,最先流血的人也是我。”
“你有权知道。”
“可你没有权替我决定。”
院中只剩细雨落下的声音。
崔宴辞站了很久。
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垂下来。
“对不起。”
他说。
温未晞没有接话。
“我方才听见有孕,只顾着高兴。”
“又听见胎象不稳,便什幺都顾不上了。”
崔宴辞看向她的小腹。
目光仍旧不敢停得太久。
“我不是想让孩子成为外室子。”
“也不会把她交给谢含章。”
“他。”
温未晞道。
“什幺?”
“也可能是男孩。”
“不能现在便说是她。”
崔宴辞怔了一下。
那点被恐惧压住的欢喜,终于又极轻地浮上来。
“都好。”
他说。
“男孩女孩都好。”
“只要……”
他没有将“保住”二字说出口。
像是怕说出来便成了不祥。
温未晞移开目光。
崔宴辞低声问:“我现在可以碰一碰吗?”
温未晞看着他。
“只能一下。”
“好。”
崔宴辞走近。
这一次没有握她的手腕。
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是靖安侯。
在公堂上审过重犯。
在演武场上一刀逼退谢府护卫。
如今却半跪在她面前,手掌停在离她小腹寸许的位置。
不敢落下。
“这里?”
他问。
温未晞握住他的手。
隔着衣料,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
没有胎动。
没有任何能够被触碰到的生命迹象。
崔宴辞的掌心却在发抖。
“四十余日。”
他低声道。
“这样小。”
“嗯。”
“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不能。”
“那他知道我在吗?”
温未晞原本想说不知道。
可看见他眼中的小心,最终只道:“以后会知道。”
崔宴辞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未晞。”
“嗯。”
“我很高兴。”
温未晞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知道。”
“也很怕。”
“我也知道。”
“我怕护不住。”
“所以别再只想着把我们藏起来。”
崔宴辞闭了闭眼。
“你想怎幺做?”
“第一,今日诊脉的事不能传出去。”
“祖母不能说。”
“谢含章不能说。”
“你身边的人,除长风以外,也不能知道。”
“好。”
“第二,我不进侯府。”
崔宴辞下颌绷紧。
最终仍道:“好。”
“第三,大夫由我选。”
“药材由红月亲自抓。”
“你可以让人暗中核验,但不能换掉她,也不能接管药方。”
“好。”
“第四,军粮案与药案,我不会全部停下。”
“温未晞。”
“我会减少。”
她打断他。
“不熬夜。”
“不出城。”
“不亲自去危险的地方。”
“但我不会什幺都不做。”
崔宴辞没有立刻答应。
温未晞道:“若我整日躺在这里,只等你回来告诉我外面的事,我会比现在更不安。”
“陈大夫说不能忧思过度。”
“那便让我做自己能做的事。”
崔宴辞看向陈大夫。
陈大夫咳了一声。
“适当动动脑子,也不算坏事。”
“只要不劳累。”
崔宴辞终于道:“好。”
“最后一件。”
温未晞低头看着他。
“孩子不能成为你逼谢含章和离的筹码。”
“我从未想过。”
“你现在没有。”
“可若她知道,提出以和离换孩子入府呢?”
崔宴辞的眼神冷下来。
“我不会答应她任何条件。”
“记住今日的话。”
温未晞道:“你结束旧婚,是因为这段婚姻已经该结束。”
“不是因为我有了孩子。”
“也不是为了把一个女人换成另一个女人。”
崔宴辞沉默片刻。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他仍半跪在她面前。
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过了一会儿,温未晞轻声道:“可以松开了。”
崔宴辞立刻收回手。
没有多停一瞬。
他站起身。
“今日的药什幺时候喝?”
“晚饭后。”
“我能留下吗?”
温未晞本想拒绝。
可陈大夫方才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
保胎不只需要药。
也需要有人在夜里知道她出了事。
“只能留在外间。”
“好。”
“不许让人封院。”
“好。”
“不许连夜搬药库。”
“我让长风去核验药材。”
“不能换药。”
“只验。”
“不能惊动药铺。”
“暗中验。”
温未晞看着他。
“你现在倒很会一条一条答应。”
崔宴辞低声道:“怕你不让我留下。”
红月站在一旁。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陈大夫重新背好布包。
“老夫三日后再来。”
崔宴辞道:“我派人接您。”
“不必。”
温未晞与陈大夫同时开口。
崔宴辞停了一下。
“好。”
“仍按今日的路来。”
陈大夫离开后,红月去煎新药。
长风也退到了院门外。
正屋里只剩温未晞与崔宴辞。
崔宴辞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药渣。
“七年。”
“嗯。”
“你喝了七年。”
“嗯。”
“我每次来,看见药炉都在烧。”
崔宴辞的声音越来越低。
“却从未让人查过里面是什幺。”
“我自己也没有查。”
“你那时相信药铺。”
“我那时相信你安排的人。”
崔宴辞闭上眼。
这句话比责骂更重。
“是我的错。”
“现在说错没有用。”
“我会把药线查到底。”
“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谢含章刚刚收到假的月信记录。”
温未晞道:“她以为我二月初三已经来过月信。”
“如今至少还有十几日安全。”
“未必。”
崔宴辞看向那只药渣陶罐。
“她若一直掌握你的用药,停药本身便会让她起疑。”
温未晞神情微变。
两人同时看向红月方才端走的旧药碗。
药铺按月送药。
上一次送来的药还剩五副。
只要听雪不再抓旧方,负责供药的人便会知道。
温未晞立即道:“让红月照旧去药铺取药。”
“取回来封存。”
崔宴辞道:“来不及了。”
“为什幺?”
“我昨日已经让人停了所有与谢府有关的药路。”
“包括给听雪送药的那间铺子。”
温未晞看着他。
“你昨日停的?”
“嗯。”
“你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清查。”
“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她已经怀孕。
也没有想到停药本身,便会成为另一种消息。
温未晞走到桌边。
手指按住旧药方。
“药铺背后的人若与谢含章相连,今日便会把消息送进去。”
“栖梧院已经封了。”
“月信消息仍旧送了进去。”
温未晞擡眼。
“封一座院子,拦不住她。”
—
入夜后,保胎药煎好了。
药味比旧方淡得多。
温未晞端起碗时,胃里仍有些翻涌。
崔宴辞坐在外间。
听见瓷碗轻响,立刻站起身。
却没有进来。
“要红月进去吗?”
他隔着帘子问。
“不用。”
温未晞一口一口将药喝完。
最后一点苦味压在舌根。
她含了一颗酸梅。
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一日太长。
从干呕、诊脉,到崔宴辞半跪在她面前。
她仍旧没有完全接受,身体里真的多了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留下。
也不知道留下以后,会将他们带向哪里。
帘外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喝完了吗?”
“喝完了。”
“难受吗?”
“有一点。”
“我能进来吗?”
温未晞看着摇晃的灯影。
“进来吧。”
崔宴辞掀开帘子。
手里端着一碟蜜饯。
显然是刚刚让长风买来的。
“红月说酸梅吃多了伤胃。”
“换这个。”
温未晞拿了一颗。
“你今晚真睡外间?”
“嗯。”
“侯府没有事?”
“常越在。”
“旧甲呢?”
“秦观澜已经查出背后刺口上的铁屑。”
“不是西北军常用的兵器。”
“像京中禁卫的短刃。”
温未晞皱眉。
“梁王故意留下的?”
“可能。”
崔宴辞看着她。
“今日不说案子了。”
“你方才还说。”
“说完了。”
他替她将蜜饯碟往近处推了推。
“陈大夫说不能忧思。”
“你比陈大夫管得还多。”
“我只管今晚。”
温未晞看了他一会儿。
“宴辞。”
“嗯?”
“若孩子没有保住……”
“不会。”
他立刻打断。
“我是说若。”
“没有若。”
“崔宴辞。”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温未晞放下蜜饯。
“你必须听。”
“胎象不稳是真的。”
“多年旧药伤身也是真的。”
“陈大夫不能保证。”
“若最后没有保住,你不能怪大夫。”
“不能怪红月。”
“更不能怪我。”
崔宴辞喉结滚动。
许久没有说话。
温未晞看着他。
“答应我。”
“我不会怪你。”
“其他人呢?”
“只怪下药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
“也怪我自己。”
“不要怪你自己。”
“为何?”
“因为若你沉在自责里,最后仍旧会变成控制我。”
崔宴辞眼底一痛。
温未晞伸出手。
这一次,是她先握住他的手指。
“我们都尽力。”
“剩下的,不是谁的罪。”
崔宴辞反握住她。
力道很轻。
“好。”
温未晞靠在软枕上。
药力渐渐上来。
困意比往日来得更快。
她闭上眼。
快要睡着时,感觉崔宴辞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极轻。
随后,他真的退到了外间。
没有上床。
也没有把她抱进怀里。
只是隔着一道帘子守着。
温未晞听见他在外间翻身的声音。
一夜很多次。
显然并未睡着。
可他没有进来。
—
同一时刻,侯府栖梧院。
送夜饭的哑婆子收走了空碗。
一张纸条被压在汤盅底下。
谢含章等院门重新落锁,才将纸条取出。
纸条上的字很少。
顾未月信已至。
旧方停用,药铺断供。
她先看了第一句。
神情没有变化。
二月初三见红的消息,昨日已经送来。
月信既然正常,便说明温未晞暂时没有怀孕。
至少按那本册子所记,是如此。
可第二句让她的手指停住。
旧方停用。
药铺断供。
谢含章将纸条靠近烛火。
又看了一遍。
绝嗣药已经送了七年。
温未晞从前即便查到药方有异,也只是减少用量。
从未彻底停过。
如今青黛刚死。
月信刚来。
她却突然停了所有旧药。
谢含章缓缓擡起眼。
“绯云。”
没有人应。
她这才想起绯云已经被带走。
如今栖梧院里,只剩两个每隔一个时辰进来看她一次的新女使。
谢含章低头看着纸条。
片刻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月信可以作假。
药却不会无缘无故停。
她将纸条放到烛焰上。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顾未停药。”
她轻声重复。
纸条很快烧成灰烬。
谢含章用指尖碾碎最后一点火星。
“那就继续盯。”
她倒要看看。
温未晞究竟是在查药。
还是腹中已经有了一个,绝不能出生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