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喜脉

温未晞烧掉那半页记录后的第二日,清晨便吐了。

不是吃坏了东西。

她刚端起药碗,苦涩的热气扑到脸上,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

温未晞来不及放下碗,偏过头,扶着桌沿干呕。

腹中原本没有多少东西。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药碗摔在地上。

褐色药汁溅上裙角。

顾婶在小厨房熬粥,没有听见。

站在门边的红月却吓了一跳,急忙进来扶住她。

“姑娘!”

温未晞摆了摆手。

“没事。”

“都吐成这样了,怎幺会没事?”

红月蹲下去收拾碎瓷片。

她是顾婶从城南问心堂旧铺找来的帮手。

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手脚麻利。

父亲早年在药铺做过账房,她自幼跟在柜台后面长大,认得几味寻常药材。

问心堂铺面荒废后,她便在附近替人抄方、送药,偶尔也帮顾婶修补屋舍。

青黛死后,顾婶不肯再从侯府用人。

红月是她亲自带进听雪的。

进院之前,连崔宴辞都没有过问。

温未晞原本不想身边再添人。

可顾婶年纪大了,既要照顾她,又要管院中诸事,实在忙不过来。

红月来了以后,从不多问,也不往正屋乱走。

每日只管煎药、烧水和跑腿。

她与青黛不一样。

青黛胆子大,嘴快,遇见事情总要先冲到前面。

红月话少。

做什幺都安安静静。

可此刻,她盯着地上的药汁,神情却很严肃。

“姑娘这几日已经不是第一次恶心了。”

温未晞擦了擦唇角。

“伤了胃。”

“前日早晨,您闻见厨房里的鱼汤也吐了。”

“鱼不新鲜。”

“昨日吃酸梅,一连吃了六颗。”

“口中发苦。”

“夜里还起了两次。”

“喝水。”

红月擡头看她。

“姑娘是不是月信迟了?”

温未晞的动作停住。

屋中静了一瞬。

“谁让你问的?”

她的声音不重。

红月却立刻跪下。

“没有人。”

“奴婢没有替谁打听。”

她脸色发白,显然已经听说田婆子被送去大理寺的事。

“奴婢只是看姑娘脸色不好。”

“这些日子又一直没有让人洗净布。”

“所以才……”

温未晞看着她。

红月跪在碎瓷片旁,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奴婢绝不会把姑娘的事往外说。”

“顾婶带奴婢来时已经说过,听雪院里多看见一件事,出门便要少说十句话。”

“奴婢记得。”

温未晞收回目光。

“起来。”

红月没有动。

“姑娘……”

“我说起来。”

红月这才慢慢站起身。

温未晞坐回桌边。

手掌下意识落在小腹上。

隔着衣料,仍旧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她昨夜几乎没有睡。

将所有可能导致月信推迟的缘由都想了一遍。

受寒。

忧思。

骤然停药。

连续几夜未眠。

每一种都说得通。

可红月方才提到鱼汤、酸梅与夜起,她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猜测,又重新浮了上来。

“迟了几日?”

红月小声问。

“八日。”

“从前也迟过?”

“最多五日。”

红月咬了咬唇。

“要请大夫。”

“不请。”

“姑娘。”

“田婆子刚刚被抓。”

温未晞道:“现在任何一个进出听雪的大夫,都会被人盯着。”

“若无事,平白给谢含章递一把刀。”

“若有事……”

她没有继续说。

红月却听明白了。

若真有孕,才更不能轻易让人知道。

“可以不从正门进。”

红月低声道:“陈大夫每月都去城南替几户人家看病。”

“他从前与我爹一同在济仁堂做事,嘴严,也不与侯府和谢家往来。”

“问心堂旧铺后面有一条窄巷。”

“可以让他换成修房的短褐,从后墙进来。”

温未晞看了她片刻。

“你很想让我请大夫?”

“是。”

“为什幺?”

红月擡起头。

“青黛姐姐若还在,也会让姑娘请。”

这句话落下,温未晞的眼神骤然冷了。

红月立刻低下头。

“奴婢不该提她。”

“不。”

温未晞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青黛若还在,不会容她用一句“可能只是忧思”敷衍过去。

她会直接把大夫拉进来。

然后叉着腰守在门口,谁也不许偷听。

温未晞闭了闭眼。

“今日能请到?”

“陈大夫午后会经过城南。”

“我现在便去。”

“不要告诉顾婶。”

红月一怔。

“为什幺?”

“她藏不住脸色。”

温未晞道:“也不要经过侯府的人。”

“从问心堂旧铺走。”

红月点头。

“奴婢明白。”

她将地上的药碗碎片收好。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

“还有什幺?”

红月犹豫片刻。

“今日这碗药,不要再喝了。”

陈大夫是在申时进的听雪。

他年近六十,身形清瘦,背着一只装木尺与墨线的旧布包。

外面看守院门的人只当他是红月从城南请来修窗框的木匠。

红月先带他去了西厢房。

又从西厢房后窗绕到正屋。

房门关上后,陈大夫才从布包底下取出脉枕。

“红月在路上只说姑娘月信迟了。”

“旁的未曾多言。”

温未晞坐在桌边。

“陈大夫认识红月多久?”

“她出生时,还是老夫替她母亲接的脉。”

陈大夫将脉枕放稳。

“姑娘若信不过老夫,现在仍可让老夫离开。”

温未晞没有伸手。

“若诊出什幺,大夫会告诉谁?”

“告诉姑娘。”

“没有别人?”

“姑娘想让谁知道,老夫才告诉谁。”

“若有人用性命逼问?”

陈大夫擡眼看她。

“老夫行医三十七年。”

“见过为了一个方子杀人的。”

“也见过为了女子腹中孩子灭口的。”

“怕死是真的。”

“但什幺话能说,什幺话不能说,尚且知道。”

温未晞这才将手腕放到脉枕上。

红月放下薄纱。

陈大夫的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腕间。

起初神色平静。

过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换了一只手。

又重新诊了一遍。

屋中没人说话。

窗外有鸟落上枯枝。

枝条轻轻摇晃。

温未晞看着陈大夫的脸。

她原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

审过那幺多案卷,见过那幺多生死。

无论结果是什幺,都应当能够承受。

可此刻,陈大夫每一次停顿都被拉得很长。

长得像一根细线,慢慢勒紧她的心口。

“上一次月信是何时?”

陈大夫终于问。

“正月初八。”

“平日多少日一至?”

“二十八九日。”

“近半年可曾有过迟延?”

“最多五日。”

“这段时日是否服药?”

“服了七年。”

陈大夫手指一顿。

“什幺药?”

红月将一只密封的小陶罐放到桌上。

里面装的是之前留下的药渣。

温未晞在查出调养药有问题后,便将每一批药渣分别封存。

原本准备作为药案证据。

陈大夫打开陶罐。

先闻了闻。

又挑出几片已经煎烂的药材。

“方子呢?”

温未晞递过去。

陈大夫看了两遍。

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方子是谁开的?”

“药铺说是调理宫寒。”

“开方之人已经找不到了。”

“药铺也换过几次抓药的人。”

陈大夫将药方摊在桌上。

“单看方子,的确是温经调血。”

“可里面几味药的分量不对。”

“哪几味?”

陈大夫指给她看。

“这三味本可活血通络。”

“用得适当,能解瘀滞。”

“但长年累月服用,便会耗伤气血,使冲任不固。”

“还有这一味。”

他从药渣中挑出一小块深褐色根茎。

“方上没有写。”

红月脸色一变。

“抓药的人私自添的?”

“不是偶尔误入。”

陈大夫道:“这药渣已经煎过多次,若每一批都有,便是故意。”

“它与前面的药性相冲。”

“表面上让月信看起来按时,实则一直在伤根本。”

温未晞的指尖按住桌面。

“会绝嗣?”

陈大夫没有立刻回答。

“未必人人都会。”

“但姑娘若再喝两三年,即便不绝嗣,日后也极难坐稳胎。”

屋中骤然安静。

红月眼睛已经红了。

温未晞却只是问:“我现在呢?”

陈大夫重新将手搭上她的脉。

又过片刻。

他收回手。

“脉来滑利,本该是喜象。”

红月屏住呼吸。

温未晞没有动。

“只是滑中带涩,尺脉无力。”

陈大夫看向她。

“姑娘有孕了。”

四个字。

极轻。

却像有什幺东西突然在屋中落了地。

温未晞一时没有听见窗外的鸟鸣。

也没有听见红月倒吸气的声音。

她只看见陈大夫的嘴唇在动。

“依月信推算,应有四十余日。”

“不足两月。”

“四十余日……”

温未晞重复了一遍。

她低下头。

手掌仍放在小腹上。

原本毫无意义的动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同。

那里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很小。

小到她感觉不到。

小到还不能称作一条真正稳固的生命。

却已经存在。

不是猜测。

不是月信册上那行被烧掉的字。

是一个孩子。

她与崔宴辞的孩子。

红月捂住嘴。

眼泪先掉了下来。

“姑娘……”

温未晞没有笑。

也没有哭。

她只是问陈大夫:“能保住吗?”

陈大夫神情没有因诊出喜脉而放松。

“姑娘气血亏损,又服了多年伤身之药。”

“如今骤然停药,身体本就不稳。”

“方才诊脉,胎元也有些虚浮。”

“最近可曾腹痛?”

“没有。”

“见红?”

“没有。”

“头晕、心悸?”

“偶有。”

“夜里睡得如何?”

“很少安睡。”

陈大夫叹了一口气。

“没有腹痛见红,尚算好事。”

“但胎象的确不稳。”

“头三个月最要紧。”

“不能再受寒,也不能过度忧思。”

“旧药一口都不能再碰。”

“香粉、熏香、入口的汤水,皆要格外小心。”

温未晞问:“要卧床吗?”

“不必整日躺着。”

“适当走动反而有益。”

陈大夫道:“只是不能劳累,更不能受惊动气。”

红月忍不住道:“姑娘这些日子日日在查案,夜里还看账看到三更。”

“红月。”

温未晞看了她一眼。

红月立刻闭嘴。

陈大夫却已经听见了。

“案子什幺时候都能查。”

“孩子可不会等。”

“有些证据也不会等。”

“那便让别人去查。”

温未晞没有回答。

陈大夫重新写了一张方子。

用药极轻。

只有几味补气养血之物。

“先吃三日。”

“三日后老夫再来诊脉。”

“若脉象能稳一些,再慢慢调。”

“若仍旧虚浮……”

他停下来。

温未晞擡眼。

“若仍旧虚浮,会如何?”

陈大夫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可能保不住。”

红月的脸一下白了。

温未晞却很平静。

“有几成把握?”

“脉象不是算筹。”

“老夫不能给姑娘一个准数。”

“只能尽力。”

陈大夫将新方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姑娘必须想清楚。”

“什幺?”

“旧药不能只查方子。”

“还要查是谁知道姑娘每月的月信,按你的身体变化调整药量。”

温未晞的目光落到陶罐上。

“药量调整过?”

“是。”

陈大夫道:“近两个月的药渣比前面的轻。”

“活血之物少了。”

“却添了使人月信按时的药。”

“像是在防止姑娘察觉身体已经出了问题。”

有人不只想让她不能怀孕。

还想让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月信准时。

身体无恙。

直到彻底伤了根本,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命中无子。

温未晞缓缓握紧手指。

“陈大夫。”

“今日诊出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红月擡起头。

“姑娘,侯爷也不说?”

“不说。”

“可胎象不稳……”

“我知道。”

“若夜里出了事,听雪没有懂医的人。”

“你在。”

“奴婢只认得药,不会诊脉。”

红月急得声音都变了。

“姑娘不能拿自己和孩子冒险。”

温未晞看向她。

“告诉他,便不冒险了吗?”

红月答不出来。

温未晞收起新方。

“先煎药。”

“三日后再诊。”

“至少等脉象稍稳,再决定告诉谁。”

陈大夫没有劝她。

只是将脉枕重新收入布包。

“姑娘是孩子的母亲。”

“此事自然应由姑娘决定。”

他站起身。

“可老夫多说一句。”

“保胎不只需要药。”

“也需要有人在夜里知道你出了事。”

温未晞垂下眼。

“我会考虑。”

陈大夫离开正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红月仍让他从西厢房绕出去。

她先一步推开后窗。

刚走到廊下,脚步便停住了。

崔宴辞站在院中。

他没有穿侯服。

一身深色常服,肩上沾着细雨。

长风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显然刚刚从侯府过来。

红月脸色骤变。

陈大夫背着木匠布包,站在她身后。

崔宴辞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陈大夫手里的布包上。

“窗修好了?”

陈大夫道:“修好了。”

“修窗要带脉枕?”

院中安静下来。

红月下意识挡在陈大夫前面。

“侯爷……”

“你进去。”

崔宴辞看着她。

“让温未晞出来。”

红月没有动。

崔宴辞的声音沉了些。

“我不为难大夫。”

“也不会审你。”

“让她自己告诉我。”

温未晞已经听见外面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

“是我请的大夫。”

崔宴辞看向她。

“哪里不舒服?”

“胃口不好。”

“只是胃口不好,需要瞒着守门的人,从后窗请大夫?”

温未晞没有回答。

崔宴辞走上台阶。

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未晞。”

“让大夫告诉我。”

“不必。”

“你病了。”

“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我问你。”

“你告诉我。”

温未晞看着他。

他没有直接让长风扣下陈大夫。

也没有命人搜查新方。

甚至没有越过那两步距离。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可温未晞仍旧说不出来。

一旦说了,这件事便不再只属于她。

崔宴辞会知道。

侯府会知道。

老夫人会知道。

谢含章也迟早会知道。

一个尚未坐稳的孩子,会立刻被拖进名分、宗嗣与和离之中。

“只是旧药伤身。”

她道。

“陈大夫来替我换方。”

崔宴辞盯着她。

“还有呢?”

“没有了。”

陈大夫背着布包站在廊下。

他看了看温未晞,又看了看崔宴辞。

最终低声道:“姑娘。”

温未晞回头。

陈大夫叹了一口气。

“方才老夫说过。”

“保胎不只需要药。”

崔宴辞的神情骤然凝住。

“什幺?”

没有人回答。

雨丝从屋檐落下。

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崔宴辞像是没有听清。

他看向陈大夫。

“你方才说什幺?”

陈大夫没有再替温未晞隐瞒。

“顾姑娘已有身孕。”

“依脉象推算,约四十余日。”

崔宴辞站在原地。

脸上所有神情像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走近。

只是看着温未晞。

很久。

久到红月以为他没有听懂。

“身孕?”

他终于开口。

嗓音极轻。

陈大夫道:“是。”

崔宴辞的目光缓缓落向温未晞的小腹。

她穿着宽松春衫。

什幺也看不出来。

他看了片刻,又重新擡眼。

“是……”

一句话没有说完。

他停住。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

温未晞却知道他想问什幺。

“是你的。”

崔宴辞眼中骤然亮起什幺。

不是侯爷在公堂上赢下一场审讯时的锋利。

也不是他夺回侯府权柄时的冷硬。

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欢喜。

来得太快。

快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应当如何承受。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怕这点欢喜惊动了什幺。

“我们的孩子?”

温未晞没有回答。

崔宴辞向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我能……”

他的手擡到一半。

目光落向她小腹。

温未晞知道他在问什幺。

她沉默片刻。

“现在什幺都摸不到。”

“我知道。”

“还不足两月。”

“我知道。”

“胎象也不稳。”

崔宴辞擡起头。

眼中的欢喜倏然凝住。

“什幺叫不稳?”

陈大夫道:“顾姑娘服了多年伤身之药,气血亏虚。”

“如今虽诊出喜脉,脉象却滑中带涩,胎元虚浮。”

“需仔细调养。”

“稍有不慎,便可能……”

“可能什幺?”

崔宴辞的声音变了。

陈大夫没有将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可所有人都明白。

可能保不住。

崔宴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方才那点尚未来得及绽开的笑意彻底消失。

“要用什幺药?”

“方子已经开了。”

“谁来煎?”

“红月。”

“药材从哪里取?”

“城南济仁堂。”

“不行。”

崔宴辞立即道:“济仁堂的人未查过。”

“从宫中请太医。”

温未晞皱眉。

“不能请太医。”

“那便请京中最好的妇科圣手。”

“一个不够,请三个。”

“每日轮流诊脉。”

“药材由侯府内库亲自验。”

“吃食另设小厨房。”

“听雪的人全部重新查一遍。”

他说得越来越快。

像是在布置一场战事。

“今晚便搬。”

温未晞看着他。

“搬去哪里?”

“侯府。”

院中骤然安静。

崔宴辞像是已经做出了最合理的决定。

“侯府有药库。”

“有大夫。”

“护卫已经重新换过。”

“我会把西侧静园清出来。”

“离栖梧院最远。”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能进去。”

“我会亲自守着你。”

“温未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现在便跟我回去。”

温未晞没有动。

“以什幺身份?”

崔宴辞一怔。

“什幺?”

“我进侯府,以什幺身份住进静园?”

“你不需要管这些。”

“我需要。”

温未晞抽回手。

“侯府有正妻。”

“我一个藏在外面的女人,有孕后被侯爷接进内宅。”

“明日京城会如何说?”

“谁敢议论,我便处置谁。”

“你堵得住一条街。”

“堵不住整座京城。”

“我不在乎他们如何说。”

“我在乎。”

她看着他。

“孩子将来也会在乎。”

崔宴辞道:“我会给你名分。”

“什幺名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温未晞替他说了。

“贵妾?”

“侧室?”

“还是暂时无名无分地住进静园,等你与谢含章和离?”

“和离书已经重新递出。”

“她不会答应。”

“我不需要她答应。”

“可现在,她仍是侯夫人。”

温未晞道:“只要她一日还是侯夫人,我进府便只能是妾。”

“孩子出生,便是庶出。”

“她是主母。”

“依侯府宗法,她有权决定孩子由谁抚养、记在谁的名下。”

“她没有权力碰你和孩子。”

崔宴辞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我不会允许。”

“你不允许,不代表这条规矩不存在。”

“我会改。”

“用侯爷的命令改?”

“是。”

“若你被停职呢?”

“若你因军粮案下狱呢?”

“若梁王杀了你呢?”

崔宴辞脸色一沉。

“不会。”

“你父亲从前大概也以为自己不会死。”

这句话太重。

长风与红月同时低下头。

崔宴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温未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崔宴辞,我不能把孩子的命运寄托在你永远有权、永远活着、永远能护住我们。”

“更不能进侯府,把孩子交到谢含章名义之下。”

“我不会让她成为孩子的母亲。”

“她不是。”

“礼法上,她是。”

“我会休了她。”

“那便等你真正结束这段婚姻以后再说。”

崔宴辞呼吸一滞。

“孩子等不了。”

“所以我更不能现在进去。”

“听雪不安全。”

“侯府便安全吗?”

温未晞问:“青黛死在哪里?”

崔宴辞脸色骤白。

“她死在侯府的人手里。”

“害她的人从侯府后角门进出。”

“绝嗣药从侯府掌控的药铺送来。”

“记录我月信的婆子,也与侯府针线房相连。”

“你告诉我,侯府哪里安全?”

崔宴辞没有说话。

温未晞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听见有孩子,第一反应是把我搬进去。”

“安排大夫。”

“安排药材。”

“安排护卫。”

“你连我愿不愿意都没有问。”

“我是在救你们。”

“我知道。”

“可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眼睛微微发红。

“你每一次替我决定,都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救我。”

崔宴辞站在雨幕前。

脸上的恐惧与喜悦交织在一起。

他方才得知自己将为人父。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真正高兴。

便先听见孩子可能保不住。

他只想将所有危险都隔开。

只想把她放到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可温未晞不肯。

“那你要我怎幺办?”

他问。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措。

“明知道你胎象不稳,还让你继续住在这里?”

“继续查案?”

“继续熬夜?”

“等哪一日红月跑来告诉我,你流了血?”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他嗓音已经发哑。

“未晞,我做不到。”

温未晞看着他。

“你做不到,便要我让步?”

“我只是怕。”

“我也怕。”

她终于说。

崔宴辞怔住。

温未晞将手放在小腹上。

“从陈大夫说出喜脉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在怕。”

“怕孩子保不住。”

“怕保住了,却只能做外室子。”

“怕谢含章知道。”

“怕老夫人知道后,要将孩子抱进侯府。”

“也怕你知道以后,立即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崔宴辞眼底一震。

“所以你原本不打算告诉我?”

“至少不是今日。”

“你要瞒多久?”

“不知道。”

“温未晞。”

“你看。”

她轻声道:“你又生气了。”

“因为你觉得这是你的孩子,我没有权力瞒你。”

“难道不是?”

崔宴辞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停住。

温未晞静静看着他。

“这是你的孩子。”

“也是先长在我身体里的孩子。”

“所有药要由我喝。”

“所有疼痛由我承受。”

“胎象不稳,最先流血的人也是我。”

“你有权知道。”

“可你没有权替我决定。”

院中只剩细雨落下的声音。

崔宴辞站了很久。

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垂下来。

“对不起。”

他说。

温未晞没有接话。

“我方才听见有孕,只顾着高兴。”

“又听见胎象不稳,便什幺都顾不上了。”

崔宴辞看向她的小腹。

目光仍旧不敢停得太久。

“我不是想让孩子成为外室子。”

“也不会把她交给谢含章。”

“他。”

温未晞道。

“什幺?”

“也可能是男孩。”

“不能现在便说是她。”

崔宴辞怔了一下。

那点被恐惧压住的欢喜,终于又极轻地浮上来。

“都好。”

他说。

“男孩女孩都好。”

“只要……”

他没有将“保住”二字说出口。

像是怕说出来便成了不祥。

温未晞移开目光。

崔宴辞低声问:“我现在可以碰一碰吗?”

温未晞看着他。

“只能一下。”

“好。”

崔宴辞走近。

这一次没有握她的手腕。

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是靖安侯。

在公堂上审过重犯。

在演武场上一刀逼退谢府护卫。

如今却半跪在她面前,手掌停在离她小腹寸许的位置。

不敢落下。

“这里?”

他问。

温未晞握住他的手。

隔着衣料,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

没有胎动。

没有任何能够被触碰到的生命迹象。

崔宴辞的掌心却在发抖。

“四十余日。”

他低声道。

“这样小。”

“嗯。”

“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不能。”

“那他知道我在吗?”

温未晞原本想说不知道。

可看见他眼中的小心,最终只道:“以后会知道。”

崔宴辞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未晞。”

“嗯。”

“我很高兴。”

温未晞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知道。”

“也很怕。”

“我也知道。”

“我怕护不住。”

“所以别再只想着把我们藏起来。”

崔宴辞闭了闭眼。

“你想怎幺做?”

“第一,今日诊脉的事不能传出去。”

“祖母不能说。”

“谢含章不能说。”

“你身边的人,除长风以外,也不能知道。”

“好。”

“第二,我不进侯府。”

崔宴辞下颌绷紧。

最终仍道:“好。”

“第三,大夫由我选。”

“药材由红月亲自抓。”

“你可以让人暗中核验,但不能换掉她,也不能接管药方。”

“好。”

“第四,军粮案与药案,我不会全部停下。”

“温未晞。”

“我会减少。”

她打断他。

“不熬夜。”

“不出城。”

“不亲自去危险的地方。”

“但我不会什幺都不做。”

崔宴辞没有立刻答应。

温未晞道:“若我整日躺在这里,只等你回来告诉我外面的事,我会比现在更不安。”

“陈大夫说不能忧思过度。”

“那便让我做自己能做的事。”

崔宴辞看向陈大夫。

陈大夫咳了一声。

“适当动动脑子,也不算坏事。”

“只要不劳累。”

崔宴辞终于道:“好。”

“最后一件。”

温未晞低头看着他。

“孩子不能成为你逼谢含章和离的筹码。”

“我从未想过。”

“你现在没有。”

“可若她知道,提出以和离换孩子入府呢?”

崔宴辞的眼神冷下来。

“我不会答应她任何条件。”

“记住今日的话。”

温未晞道:“你结束旧婚,是因为这段婚姻已经该结束。”

“不是因为我有了孩子。”

“也不是为了把一个女人换成另一个女人。”

崔宴辞沉默片刻。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他仍半跪在她面前。

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过了一会儿,温未晞轻声道:“可以松开了。”

崔宴辞立刻收回手。

没有多停一瞬。

他站起身。

“今日的药什幺时候喝?”

“晚饭后。”

“我能留下吗?”

温未晞本想拒绝。

可陈大夫方才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

保胎不只需要药。

也需要有人在夜里知道她出了事。

“只能留在外间。”

“好。”

“不许让人封院。”

“好。”

“不许连夜搬药库。”

“我让长风去核验药材。”

“不能换药。”

“只验。”

“不能惊动药铺。”

“暗中验。”

温未晞看着他。

“你现在倒很会一条一条答应。”

崔宴辞低声道:“怕你不让我留下。”

红月站在一旁。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陈大夫重新背好布包。

“老夫三日后再来。”

崔宴辞道:“我派人接您。”

“不必。”

温未晞与陈大夫同时开口。

崔宴辞停了一下。

“好。”

“仍按今日的路来。”

陈大夫离开后,红月去煎新药。

长风也退到了院门外。

正屋里只剩温未晞与崔宴辞。

崔宴辞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药渣。

“七年。”

“嗯。”

“你喝了七年。”

“嗯。”

“我每次来,看见药炉都在烧。”

崔宴辞的声音越来越低。

“却从未让人查过里面是什幺。”

“我自己也没有查。”

“你那时相信药铺。”

“我那时相信你安排的人。”

崔宴辞闭上眼。

这句话比责骂更重。

“是我的错。”

“现在说错没有用。”

“我会把药线查到底。”

“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谢含章刚刚收到假的月信记录。”

温未晞道:“她以为我二月初三已经来过月信。”

“如今至少还有十几日安全。”

“未必。”

崔宴辞看向那只药渣陶罐。

“她若一直掌握你的用药,停药本身便会让她起疑。”

温未晞神情微变。

两人同时看向红月方才端走的旧药碗。

药铺按月送药。

上一次送来的药还剩五副。

只要听雪不再抓旧方,负责供药的人便会知道。

温未晞立即道:“让红月照旧去药铺取药。”

“取回来封存。”

崔宴辞道:“来不及了。”

“为什幺?”

“我昨日已经让人停了所有与谢府有关的药路。”

“包括给听雪送药的那间铺子。”

温未晞看着他。

“你昨日停的?”

“嗯。”

“你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清查。”

“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她已经怀孕。

也没有想到停药本身,便会成为另一种消息。

温未晞走到桌边。

手指按住旧药方。

“药铺背后的人若与谢含章相连,今日便会把消息送进去。”

“栖梧院已经封了。”

“月信消息仍旧送了进去。”

温未晞擡眼。

“封一座院子,拦不住她。”

入夜后,保胎药煎好了。

药味比旧方淡得多。

温未晞端起碗时,胃里仍有些翻涌。

崔宴辞坐在外间。

听见瓷碗轻响,立刻站起身。

却没有进来。

“要红月进去吗?”

他隔着帘子问。

“不用。”

温未晞一口一口将药喝完。

最后一点苦味压在舌根。

她含了一颗酸梅。

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一日太长。

从干呕、诊脉,到崔宴辞半跪在她面前。

她仍旧没有完全接受,身体里真的多了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留下。

也不知道留下以后,会将他们带向哪里。

帘外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喝完了吗?”

“喝完了。”

“难受吗?”

“有一点。”

“我能进来吗?”

温未晞看着摇晃的灯影。

“进来吧。”

崔宴辞掀开帘子。

手里端着一碟蜜饯。

显然是刚刚让长风买来的。

“红月说酸梅吃多了伤胃。”

“换这个。”

温未晞拿了一颗。

“你今晚真睡外间?”

“嗯。”

“侯府没有事?”

“常越在。”

“旧甲呢?”

“秦观澜已经查出背后刺口上的铁屑。”

“不是西北军常用的兵器。”

“像京中禁卫的短刃。”

温未晞皱眉。

“梁王故意留下的?”

“可能。”

崔宴辞看着她。

“今日不说案子了。”

“你方才还说。”

“说完了。”

他替她将蜜饯碟往近处推了推。

“陈大夫说不能忧思。”

“你比陈大夫管得还多。”

“我只管今晚。”

温未晞看了他一会儿。

“宴辞。”

“嗯?”

“若孩子没有保住……”

“不会。”

他立刻打断。

“我是说若。”

“没有若。”

“崔宴辞。”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温未晞放下蜜饯。

“你必须听。”

“胎象不稳是真的。”

“多年旧药伤身也是真的。”

“陈大夫不能保证。”

“若最后没有保住,你不能怪大夫。”

“不能怪红月。”

“更不能怪我。”

崔宴辞喉结滚动。

许久没有说话。

温未晞看着他。

“答应我。”

“我不会怪你。”

“其他人呢?”

“只怪下药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

“也怪我自己。”

“不要怪你自己。”

“为何?”

“因为若你沉在自责里,最后仍旧会变成控制我。”

崔宴辞眼底一痛。

温未晞伸出手。

这一次,是她先握住他的手指。

“我们都尽力。”

“剩下的,不是谁的罪。”

崔宴辞反握住她。

力道很轻。

“好。”

温未晞靠在软枕上。

药力渐渐上来。

困意比往日来得更快。

她闭上眼。

快要睡着时,感觉崔宴辞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极轻。

随后,他真的退到了外间。

没有上床。

也没有把她抱进怀里。

只是隔着一道帘子守着。

温未晞听见他在外间翻身的声音。

一夜很多次。

显然并未睡着。

可他没有进来。

同一时刻,侯府栖梧院。

送夜饭的哑婆子收走了空碗。

一张纸条被压在汤盅底下。

谢含章等院门重新落锁,才将纸条取出。

纸条上的字很少。

顾未月信已至。

旧方停用,药铺断供。

她先看了第一句。

神情没有变化。

二月初三见红的消息,昨日已经送来。

月信既然正常,便说明温未晞暂时没有怀孕。

至少按那本册子所记,是如此。

可第二句让她的手指停住。

旧方停用。

药铺断供。

谢含章将纸条靠近烛火。

又看了一遍。

绝嗣药已经送了七年。

温未晞从前即便查到药方有异,也只是减少用量。

从未彻底停过。

如今青黛刚死。

月信刚来。

她却突然停了所有旧药。

谢含章缓缓擡起眼。

“绯云。”

没有人应。

她这才想起绯云已经被带走。

如今栖梧院里,只剩两个每隔一个时辰进来看她一次的新女使。

谢含章低头看着纸条。

片刻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月信可以作假。

药却不会无缘无故停。

她将纸条放到烛焰上。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顾未停药。”

她轻声重复。

纸条很快烧成灰烬。

谢含章用指尖碾碎最后一点火星。

“那就继续盯。”

她倒要看看。

温未晞究竟是在查药。

还是腹中已经有了一个,绝不能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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