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刻舟求坠剑,怀人挥泪着亡簪。
——黄庭坚《追忆余泊舟西江事次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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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工作室迎来了一份特殊的委托,一份来自重划区的加急件。
委托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王爷爷,他的诉求很单纯,同时也非常困难。
他想回到六十年前,那条已经被政府划入都更计画,夷为平地又重建为商业区的桂花巷。
老先生不是要找人,也不是要弥补什幺惊天动地的遗憾。
他只是想回到六十年前的那个雨天,在桂花巷的一处转角,找回他当年珍藏在皮夹中,却不小心遗落的照片。
是他与初恋情人的合照。
这对潜水员来说,是一项极度消耗精神力的任务。
因为场景还原的难度,远比人物还原要大得多,建筑的细节、砖瓦的纹理、空气里的湿度、人体的五感,都需要潜水员耗费庞大的精神力去维持空间的稳定。
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深潜,任务终于结束。
当舱门伴随着泄压声缓缓开启时,于苇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扯下太阳穴上的神经贴片,撑着舱门想要站起身,脑袋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短暂的重迭与像素化——
这是过度消耗精神力后,深海症候群最典型的早期症状。
她的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小鱼儿!」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接住了她。
刚送王爷爷离开工作室的褚承影,连监控台都来不及关,几乎是飞扑过来,一把将于苇捞进怀里。
他的大掌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护着她的后脑勺,小心地将她的重量完全承托在自己身上。
「还好吗?现在感觉怎幺样?你的心率刚才在最后三分钟飙升了百分之二十,是不是又在里面硬扛空间塌陷的数据荒流了?」
褚承影的声音里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着浓浓的焦急与心疼。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在她的耳廓上。
这一次,于苇没有一丝力气,也没有条件反射地推开他。
她虚弱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剧烈而真实的沉稳心跳声,鼻间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这个拥抱比火锅店那次更加紧密,甚至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依赖与托付。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腰间那只手传来的惊人热度,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我没事⋯⋯」
于苇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轻轻喘息着,试图从他的怀抱中借力站直身体:「只是刚才王爷爷在记忆里找不到那张照片,情绪有些失控,我多花了一点力气去修补巷子的边界数据。现在已经没事了。」
褚承影没有立刻松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瞳孔的焦距已经恢复正常,那股骇人的苍白也褪去了几分,这才缓缓放开了对她的桎梏,但双手依然虚虚地护在她的身侧,以防虚弱的她再次跌倒。
「逞强。」
他咬着牙,低声斥责了一句,随即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她的手里:「先喝点糖水,缓解一下神经疲劳,王爷爷那边我让助理送他回去了。」
于苇捧着温热的马克杯,指尖的冰冷渐渐被驱散。
她走到办公室的百叶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却仿佛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大雨滂沱的桂花巷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你刚才在水下,是不是有些走神了?」
褚承影走到她身后,并肩与她站立,目光看着玻璃窗上她模糊的倒影,语气笃定。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我发现你的脑波频率出现了异常的波动。你在看着王爷爷找照片的时候,想到了什幺?」
于苇轻轻摩挲着马克杯的边缘。
回想那跨越一甲子的桂花巷,青石板路、斑驳的红砖墙、屋檐下滴落的雨水。
他们在那个巷口来回徘徊,发疯似地翻找着地上的每一个水坑,即使心里已知道那张照片早就被岁月的长河冲刷得不见踪影,逝去的初恋也早已无法回来了。
看着王爷爷重回那年轻力壮的身躯却依然显露佝偻的背影,于苇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了自己家族那座曾经辉煌最终却轰然倒塌的宅邸。
「我在想,溯洄,是不是一种刻舟求剑。」
于苇轻启朱唇,清冷的嗓音在静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荒凉。
「刻舟求剑?」
褚承影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侧脸。
「小时候读寓言故事,总以为刻舟求剑是一个愚蠢的笑话。」
于苇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向窗外的虚空,仿佛穿透了窗户,看到了时间的尽头:「故事里的楚人,难道不知道剑是从江心掉下去的吗?把船划走了,跑到江边是绝对找不到的⋯⋯」
她顿了顿,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成为潜水员之后,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委托人,我才发现⋯⋯并不是楚人愚蠢。在回忆的长河里,有许多人喜欢让自己的思绪回到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妄图找回那些已经失去的人、事、物。」
于苇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褚承影。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伪装的孤冷,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通透。
「就像刚才的王爷爷,还有前几天的孟歆。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东西找不回来了,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时间的江水是不可逆的,我们终将只能在岸边徘徊。」
她垂下眼帘,给这份工作,也给人类的执念下了一个无比精准且残酷的注解。
「故地重游,本质上就是一种刻舟求剑。即使在记忆的船舷刻下再深的印记,也捞不到沉在江底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