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何漫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露珠,像被人刚从枝头上剪下来,淡色的包装纸裹着花身,刺被剔得干干净净。
玫瑰下面压了张卡片,折痕整齐。
展开后,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看完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
何漫把纸张重新对折,没有多想,只是将花放在一旁,低头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折角的页开始认真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那支玫瑰安静地躺在桌角,转眼已经被她遗忘。
下了课,她从教室里出来。
周沉远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原本男人低着头看手机,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银色的素链勾勒着锁骨。
感应到何漫的目光,他擡起头,视线从手机里移开。
以前这男人还会装一下,装作刚好路过。
这些天他索性不装了,直接走过去,当着走廊里所有人的面,牵住她的手。
周围不少人经过,目光一扫过来,何漫本能地想抽回手,她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
但周沉远握得很紧,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眼神道不清的暧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恋人氛围。
何漫放弃挣扎,索性让他牵着。
这些天,周沉远几乎一直陪着她,上课时,无关他的专业课也坐在何漫身边旁听。
他课本都没翻开,目光也没在黑板上,就那幺坐着,更多时候在看她。
何漫不知道他在听什幺,那种目光,从最初的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又理直气壮的注视。
休息的时候,他会带她去学生会的休息室,那里比图书馆安静,比图书馆人少,不用抢座位,她可以专注学习,写课题,做作业。
周沉远依然坐在她旁边,没点自己的事。
一来二往,学生会的人都认识了何漫,林浩这人风趣,平时也爱打打闹闹的开玩笑,见了何漫会点头,不知道什幺时候改口叫她“漫姐”。
何漫第一次听的时候愣住了,没应。
林浩比她还虚长了几岁,读大四,他一起头,学生会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效仿,开始跟着喊。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沉远坐在何漫对面,把她不爱吃的东西挑自己碗里,像情侣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互动,她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他从不嫌弃,晚上再送何漫回宿舍。
女孩就这幺被男人抵到宿舍楼门口的墙上,后边是冰冷的瓷砖,前边是他滚烫的身体。被动承受他密密麻麻落下来的吻,她想推开,怎幺也习惯不了,何况这是宿舍楼下,随时都会有人经过。
但周沉远吻得太深了,吻到她双腿开始发软,手指在他胸口欲拒还迎地推着,挤着。
每次亲完分开,何漫都觉得嘴肿得不像是自己的,摸了下还疼,敢怒不敢言,气鼓鼓地上楼了。
最近周沉远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吞进去,又深深忍住了。
周五这天,周沉远一如既往来教室门口接何漫,看见她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人站在走廊拐角,个子不高不矮,长得不丑,拎着个纸袋的盒子,正往何漫手里递。
她没接,不太确定这人是谁,好像在哪见过,但不熟。
何漫低着头,不知道该怎幺拒绝别人好意。那男生脸涨得通红,把纸袋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
袋子里是个小蛋糕,包装很精致,上面还系着丝带。
她本来没想收,一时不知道该怎幺处理,一擡头。周沉远像鬼一样出现了,无声无息。
何漫本能地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几拍。男人表情没有变化,但空气似乎变冷了,她下意识地把纸袋藏到身后,多少有点掩耳盗铃。
周沉远扫了眼她藏在身后的手,冷不丁从嘴里冒出一句:“一个赵宸,一个他,还有谁?”
“我不认识他。”何漫赶紧解释道:“我真不认识他,不熟。”
周沉远没接话,握住她的手腕扯到自己身边,力道比平时大。
何漫跟在他身后,也没敢说话,以为这事就这幺过了。
第二天她被带到学生会休息室,推开门那一刻,桌上摆满了小蛋糕,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款式,花色,琳琅满目。芝士的,慕斯的,水果的,巧克力的,奶油的,堆满了整张桌子,像一个小型的甜品展。
周沉远道:“你不是爱吃吗?”
何漫看着他,又看向那一桌子蛋糕。
“吃。”
这个字压下来,何漫头皮一阵发麻,周沉远脸色实在吓人,他没有暴怒,表情很平静,却沉得像暴风雨来之前一样可怕。
她只能坐下,拿起一个小蛋糕,拆开包装纸后,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周沉远坐在对面,也没有催她,就看着她。
奶油又甜又腻,吃了两口,何漫胃里就直犯恶心,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胃里翻涌得厉害,停下来调整了呼吸,周沉远的脸色并没有缓解,她只能强迫自己拿起第四个,这回才咬了一口,似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冲到垃圾桶旁边,先前吃的全吐了。
奶油的味道从胃里反上来,又酸又涩,腻得她想哭,一连呕了好几下,什幺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周沉远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也没递纸巾,也没像往常一样安抚。
何漫蹲了一会才站起身来,脑袋有些发晕,眼眶红了,唇色也有些白。
“我以后再也不收别人东西了。”
“我发誓。”
周沉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冰山裂出丝痕,但不是软化。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奶油。是警告,也是威胁。
“记住你说的。”
何漫以为这事就算彻底过了,第二天林知意来找她,脸色不太对,说是那天送她蛋糕那个男的,被人带到学生会去了,就下午的事。
学生会的地界一般普通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很难再出来。
何漫的心沉了一下,赶到学生会室的时候,门虚掩着,推开后,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趴着一个人,姿势半跪着,歪倒在地上,校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顺着额头往下淌,从一张已经血肉模糊的面孔上来看分不清是鼻子还是嘴角在流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不已。
房间里还有别人,林浩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根沾着血的铁棍。江霆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还有两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学生会熟面孔,手里握着淌血的凶器,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而周沉远。
他坐在沙发上,腿交叠着,手上什幺都没拿,就那幺坐着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人。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格外冷硬,唇线紧抿着。他的身上、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但何漫没见过他这种眼神,像在看一件甚至不值得他亲自去动手,不值得他费任何力,只配被打残亦或是打死拖出去扔掉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那幺游刃有余,眼神睥睨,高高在上。和平时对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何漫推门而入那一刻,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林浩看了眼周沉远,下意识将拎着铁棍的手往后藏,又叫人把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架起来拖出去,那人的腿无力地垂着地上,留下一路暗红色的血迹。
“行了行了,都先出去。”
做完这些,林浩还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在场的人都离开,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血腥味还在弥漫,地上的血迹也还未清理,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对上何漫的目光,周沉远的眼神开始有了温度,除此之外,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愧疚。而是一种即使被何漫看见了,也无所谓的样子。
“你在干什幺?你到底想干什幺!”
周沉远靠回沙发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碰你了。”
“他没有碰我,他把东西塞给我就跑了!”
那天他分明就看见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碰了你的手。”周沉远重复一遍。
何漫嘴唇在发抖,并非害怕,而是生气,“就算是这样,就因为这个,就因为别人碰了我的手,你就要把人打成那样?”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我没有!东西是他硬塞给我的,你明明看见了!”
“结果一样。”周沉远说。
何漫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男人不是不讲道理,是根本听不懂道理。
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说辞,所以他做什幺都是对的。别人碰了她,就要付出代价,而她收了别人的东西,就理所应当要被惩罚。任何解释在他面前都成了借口,显得苍白无力。
“你就不怕把人打死吗?”
“无所谓。”
犯不犯法,进不进局子,蹲不蹲监狱,这都他自己的事。周沉远的手指从她耳垂滑下来,落在她下巴上,轻轻擡起来,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其他的,我都会处理。”
这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何漫忽然想起林知意说的话。
“周沉远是个疯子。”
到今天,她才有个清晰的认知。他是,他一直都是。目光下垂后,何漫又看到了地上那摊还未干涸的血迹,想起那个男生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走,周沉远会怎幺对她?
她的下场,是否跟刚刚被擡出去的那个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