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吃完最后一口肉排,艾尔莎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声。
她冲了个澡,换回城防队制服,去了训练馆后面的灰屋。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灰屋和周围建筑不太一样,看起来不显眼,墙面刷成冷冷的灰白色,没有窗,屋顶很低,只有一个铜门,门口也没有挂任何标识,远远看过去,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石头。
罗恩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肩背挺得很直。崔希雅也在,斗篷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艾维走过去时,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她身上,罗恩神色沉重。艾维有心问他昨晚的事,但现在场合不对,不好问。
崔希雅擡起手指了指门,暗示艾维进去。
门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指甲在刮木板,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心里发紧。罗恩推开门,艾维走了进去。
灰屋里面比外面冷。
墙壁也是灰白色的,地上铺着石板,房间中央摆着一把铁椅。佩奇坐在椅子上,手腕、脚踝、腰腹都被皮带扣住,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眼窝发青。头顶的头发被剃光了,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从额前一直延伸到后脑勺。艾维进来的时候,佩奇原本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擡起脸。
他的眼睛很浑浊,瞳孔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艾维,先是很安静,然后他笑了,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又干又哑。“艾维。”佩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往下,最后停在她的手上,“还给我。”
艾维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
佩奇嘴角慢慢咧开,干裂的嘴唇被扯破,一点血珠渗出来。
“我的脑子。”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佩奇盯着艾维,脖子微微前伸,皮带勒住他的身体,发出紧绷的响声。“你拿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把它吃了,你把我的脑子吃了。”下一刻,佩奇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铁椅被撞得在石板上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皮带勒进他的手腕,皮肉被磨破,血一下流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肩膀往前顶,手臂向外拉,关节发出咔的一声。
大门在身后关闭,艾维猛地回头,已经看不见罗恩和崔希雅,灰屋里没有光线,艾维却发现自己能夜视。
佩奇的腰腹猛地一拧,整个人连同铁椅一起翻倒在地。他的手臂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扭着,骨头在皮下顶出尖锐的形状。皮带断了。佩奇挣扎着从椅子里爬出来,不是站起来,是爬,膝盖和手掌贴在地面,动作很快,关节几乎反折,像一只披着人皮的东西。
他速度很快,直接扑向艾维。
巨大的冲力将艾维后背撞上墙壁,灰尘从墙上震落。佩奇压住她的左臂,一口咬了下去。艾维听到牙齿刮到骨头的声音。
咯,咯咯。
疼痛瞬间传到大脑,她伸出右臂将佩奇的头往外推,但完全无济于事。佩奇像一头猛兽死死的咬在她的左臂,牙齿咬断了她的肌肉,艾维眼前瞬间发白,只剩佩奇吞咽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
佩奇越咬越深,牙齿嵌进骨头里,手臂被硬生生从身体上撕扯下去的瞬间,艾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连惨叫都像被疼痛压断了。血喷出来,溅在佩奇脸上。他满嘴是血,嘴里还咬着她的半截手臂,擡头看她,露出一个混着肉沫的笑。“找到了。”他说,“我的。”艾维右手按住他的脸,佩奇的脸很冷,皮肤下面有什幺东西在动,像是起伏的波浪。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这是艾维第一次听到。
【宿主遭受严重损伤】
【目标判定中】
无机质的声音从艾维的身体内响起。眼前佩奇嘴里的牙还在咀嚼,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目标:活体污染源】
【可吞噬】
艾维的右手掌心忽然发烫。佩奇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的眼睛往外凸起,瞳孔竖成一根刺剧烈闪动,死死地盯着她的右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黑红色的纹路从他皮肤下浮出来,像细线一样钻出毛孔,缠上艾维的手腕。
“我的。”佩奇发出浑浊的声音。
“是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佩奇开始塌陷,他的脸先凹下去,眼睛、鼻子、嘴唇像被无形的力量往里拖,皮肤贴着骨头收紧。紧接着是胸口、手臂、腹部,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的皮袋,往艾维掌心方向压缩。他嘴里那半截手臂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血在石板上摊开。佩奇发出尖叫,叫声很高,像从空气里面传出来,又像从灰屋的屋顶上方落下来。黑红色的丝线从他的眼眶、嘴巴、伤口里涌出,全部钻进艾维掌心。
他的身体越来越小,骨头碎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
咔,咔,咔。
最后,佩奇彻底消失。地上只剩一把翻倒的铁椅,几条断裂的皮带,还有那半截属于艾维的手臂。灰屋里安静下来。艾维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左肩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血还在往外涌。疼痛一阵一阵掀上来,冷汗顺着额角滑到下巴。她看见半空中的幕布亮起来。
————————————————————
姓名:艾维
种族:人族
等级:1
状态:
【饥饿指数:2%】
【污染侵蚀:47%】
觉醒能力:
【吞噬】
————————————————————
幕布晃了一下,上面的字变得模糊。灰屋的墙壁开始变远,艾维似乎听到有人冲进来,在按住她的伤口。她的手很凉,斗篷上的清淡香气靠近,像雨后湿冷的花。可艾维听见了别的声音,很多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水在说话。
……钥匙……
……醒来……
她眼前的灰屋褪去了颜色。灰白色墙壁变成纯白,石板地变成雪,血迹消失。疼痛还在,但身体像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艾维站在一座山脚下。
那是一座圣山。
山体雪白,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泥土。整座山像由最洁净的白石雕成,山路笔直向上,消失在云端。风从山顶吹下来,没有寒意,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刺痛的气息。天空是纯金色的,没有太阳,光从每一寸云层里透出来。山路两侧插满了武器,剑、枪、弓、长矛、断裂的盾牌,全都雪白无瑕,没有锈迹,没有血迹。它们安静地立在山石中,像一群跪伏的信徒。
远处传来钟声。
当!当!当!
每一下都让整座山微微发亮。艾维擡头,云层打开了,光从天空深处垂落下来,笔直、洁白、盛大。那光没有温度,却照得一切无处可藏。
有天使降临。
祂从光里缓缓落下,巨大的六对白翼在身后展开,每一片羽毛都干净得不可思议,边缘泛着淡金色。祂穿着垂落到脚踝的白袍,袍角没有一丝灰尘。长发如银,面容被光遮住,只能看见光晕的轮廓。那轮廓美得圣洁,没有悲悯,没有愤怒,没有人类能理解的情绪。
祂只是圣洁。
绝对的圣洁。
山风停止,钟声停止,连艾维断臂处的疼痛都被压成了很远的东西。天使低头看着她,祂的声音从光里传来,清澈,温柔,像无数座钟同时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
艾维站在圣山脚下,雪白的山路向上延伸,无数洁白武器在光中安静伫立。天使朝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祂说:
“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