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药油气息沁入鼻端。
晴明的指尖沾着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惟光仰躺于席上,上身的单衣已褪至腰间,束胸的白绢也解开了。初夏的夜风从格子窗渗入,拂过裸露的肌肤,她不由得起了一层细栗。
“四条坊门的亡灵,不过是迷途之物。”晴明跪坐在她身侧,语调平淡如诵经文,“实战中遇到的妖,会主动攻你的元阴。今日便模拟那般情形。”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身体,平淡得仿佛在看一幅挂轴,不含丝毫旖旎。惟光反而因此更加无处遁形。
指腹按上锁骨。
冰凉的药油,灼热的灵力。两股温度同时灌入肌肤之下。与七日前不同,这一次的灵力并非温和的河流,而是带着意图,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她经脉内壁叩击,试探,寻找可以侵入的缝隙。
惟光咬紧牙关。
晴明的手指沿着锁骨游移至肩窝。按压。注入。再滑向胸口正中的膻中穴。每一处穴位被点亮时,她体内的元阴便震颤一次,像是城门被攻城巨木撞击。
“坚持住。”晴明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指腹碾过左胸上方的某处穴位。经脉确实过那里。惟光知道。可手指路过乳尖边缘时带起的酥麻,沿脊椎直坠而下,在小腹深处炸开一蓬火星。她的呼吸断了一拍。
晴明仿佛未觉。手指继续向下,沿着胸肋间的经络一寸一寸碾过。每按一处便注入更浓烈的灵力冲击。“进攻”愈发明确,不再是叩门,而是破门。
元阴的防线在她体内深处颤抖,仿佛纸障子在暴风中瑟瑟作响。
惟光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衾褥。
腹部。晴明的掌心复上她的丹田,灵力蓦地凝聚成一点,狠狠撞击。惟光几乎弓起了腰身。
“放松肩胛。”他指点道。
手指向下移至关元穴。脐下三寸。那里是元阴凝聚之处,是所有防线的最后一道门。晴明的指腹按住那一点。灵力不再是冲撞,而是持续的、研磨般的压迫,缓慢而不绝。
惟光听见自己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背捂住了嘴唇。
体内的元阴在持续的碾压下开始松动。仿佛冬日湖面的冰层出现了第一道裂纹,温热浓郁到几乎是液态的灵气在裂隙间涌动,随时要溢出来。
啊……忍不住了……就快……
晴明突然收手。
所有灵力、所有触碰,像烛火被一口气吹灭。
惟光的身体悬在半空。即将漫溢的浪潮被强行截断在最高处,无处安放,化作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空茫。
她迷茫大口喘息,眼角沁出水光,浑身细密地颤抖着。
晴明已起身至水盆旁净手。背影从容,肩线平直,仿佛方才发生的不过是一局对弈。
“今日到此。公子的耐受较七日前已有长进。”
他拿起手巾擦拭指间,转过身时目光重新平静如秋水。
惟光撑起身体,拉过单衣复住前胸。指尖仍在发颤,系带的动作试了三次方才系好。小腹深处那股未竟的热潮仍在翻涌,令她双腿之间泛着令人难堪的湿意。
晴明似乎察觉了什幺。也许是她系带时过分笨拙的手指,也许是她仍未平复的呼吸。他垂下眼帘,淡淡道:
“忍耐本身便是修行。公子回去后若实在难挨,顺其自然便好。勉强积郁,反伤经脉。”
惟光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将衣物整理好,行礼,退出了熏着沉水香的居室。
廊下的夜风灌入袖中。身体仍是一团将燃未燃的炭火。
杜鹃花的气息浓烈得近乎暴烈。
惟光沿着小路往自宅方向走。牛车候在晴明宅邸外,她却没有乘。双腿需要走动。身体需要夜风冷却。可走了百余步,灼烧感不仅未消,反因行走时衣物的摩擦而愈发分明。
月色将满未满。
她拐入了东三条一处无人的庭院。那是某位出仕在外的公卿别业,园中杜鹃开得放肆,月光下一片幽紫的暗影。
惟光靠在回廊的栏杆上,仰起头,解开领口的系带。夜风贴上胸口薄汗未干的肌肤。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喝多了幺?”
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是带着笑意的明亮声线。
惟光猛地睁眼转身。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廊柱旁。蜜色的面庞,含笑的凤眼,属于右大臣家的四公子。大学寮中总爱高声说笑的同桌。
时规。
他今夜大约也在附近哪家饮宴归来。直衣微松,发冠微歪,手中还提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杜鹃。看见惟光的脸,眉梢扬起。
“原来是惟光君。这般时候独自在此,果真是醉了?”
他慢慢欺近。月光将他的轮廓映得分明,与基真或者晴明全然不同的美丽容貌。
若基真是高高在上的月,晴明是清凉幽深的泉,时规便是盛夏正午的日光。灿烂、坦荡,不留阴翳。
惟光摇头。声音涩得自己都觉陌生,“不曾饮酒。只是……热。”
时规笑出声,“五月的夜确实燥热?”他随手将杜鹃花枝搁在栏杆上,又走近了一步。
太近了。
近到惟光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与体温混合的气息。
他低头看她。笑容在嘴角凝住了。
风流潋滟的目光从她松开的领口滑下去。月光照出锁骨下方隐约的白绢束带的边缘。
极短暂的沉默。时规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他笑了,带着猎人发现珍稀猎物时的兴味盎然,忍不住舔唇。
“原来惟光君,是这样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