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光回到六条邸时，月已攀上柳梢。
顾不得身体残余的异样，她径自去了母亲的居室，将基真的话一五一十转达。
尾子夫人闻言，执念珠的手微微发颤。
平安京的贵族公子，大抵在十一至十七岁之间行元服之礼，此后方可等待朝廷授予官阶。出身不够显赫的人家，总要竭力寻一位有权势者担任乌帽子亲，以此为仕途铺路。
尾子夫人早就盼望着夫姐彰子内亲王能劝动左大臣主持惟光的元服，如今基真主动开口承应，自然比预想中更为稳妥。
“一定是因为你那次救了他。”夫人目中含泪，似喜似忧。
果然不出数日，基真便再次寻到惟光，道是父亲已应允担任乌帽子亲。
又说元服之后，他会引荐几位亲近北家的高阶公卿。在此之前，须得常来土御门邸走动，将礼仪再加磨练。
惟光自然满口应承。望着她眼中灿若星子的光亮，基真在心底笑了一声，一时竟分不清该感慨自己的无耻，还是这孩子的天真。
“惟光想谋求什幺官职呢？”
她恭敬作答，大意是以自己的出身和微薄学识，若能出任一国之守，已是天恩。
想离开京都？这可不行。基真剑眉位蹙，旋即恢复如常。只道朝廷不会将如此年轻之人直接外放地方，不如先谋一低阶京官，再图转任。
惟光何等敏锐，一瞬便察觉了他隐而不发的不悦，立刻改口道全凭兄长做主。
基真这才满意。
所谓礼仪训练，不过是借口。
惟光的仪态本就无可挑剔，即便宫中最严苛的尚侍亦难寻出瑕疵。基真要的只是更多将她带在身边、肌肤相亲的机会罢了。
每次被玩弄得面色绯红，看似沉沦不已的惟光，到了紧要处仍会死死握住他的手腕，不许再往继续下去。
基真并不强求，只是每一回都离底线更近一寸。
这日照旧。基真接了下学的惟光回到土御门邸。
甫入府门，仆从便来禀报：左大臣今日于庭中设曲水流觞之宴，邀了数位身居高位的旧友。听闻乌帽子子来了，大臣便传话命一同出席，在诸公面前走个过场。
初冬的庭园，红叶将尽未尽。细流沿着曲渠蜿蜒而过，漆杯浮于水上，载着新研的墨香。
惟光着一身素净的狩衣步入席间。
宾客们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凝住。
不过是立于溪畔，躬身行了一礼，那风姿便已折服满座。待入了诗酒之局，接杯赋诗，对答如流，更有人低声赞叹其汉学根底深厚、箭术亦佳。
左大臣捻须含笑，望向少年的目光愈发满意，心中将幼女许配的念头，又坚定了几分。
惟光在左大臣父子引荐下，与来宾一一见礼。却见席间有一人，服饰异于旁客。
白衣白帽，衣缘赤红，胸前悬一柄反扣的铜镜。容貌清贵，举止出尘，坐于末席，饮酒极少，始终不发一言。然而在座之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目光。
惟光几度好奇望去。
基真察觉了，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
“那位便是安倍晴明大人。年纪轻轻便创立了阴阳寮，法力高深，妖魔邪道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因父亲当年曾举荐提携，与我北家算是有旧情。”
惟光不由想起了数月前那场妖魔袭击，看向那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告辞。
惟光正随基真步出庭园，身后忽有人唤住了她。
回头看去，晴明立于暮色里，铜镜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微芒。他的面容比远观时更年轻些，却有一种不似凡人的静。
“公子道缘深厚。”
他声音清淡，如深山中的泉水。
“灵性磅礴至此，若不加以修习，未免暴殄天物。何不入我阴阳寮，学驱魔之法。”
惟光尚未及答，晴明已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说给她一人听。
“阴阳寮中禁绝男女之情。不过于公子而言——”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淡色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未必是坏事。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