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完狠话整个人就开始发抖,就好像预见了一个可怕的末日,有好一会儿都没办法像这段话一样干脆利落地离开。
但最后还是走了。
对着轿厢镜面,她盯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心想:看吧,也没那幺难。至少自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整个十二月都在下雪,对于这座南方城市而言十分怪哉,某天她下戏较早,看到布景那边有几个同事在赏雪喝茶,顺道闲聊八卦,谈到薄樱最近聚集大半个娱乐圈的演唱会…她们见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很殷勤地问要不要喝点热茶再走。
沈时宜摆手抿唇笑,说自己约了人见面,不好迟到,转头那点微末的笑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卷曲的长发卷着雪粒砸在她冻得发红的颊侧,仿佛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那天白映真不屑的声音犹在耳畔。
你以为你是谁,很了不起吗?
会唱两首不跑调的情歌好了不起,一如既然有肌肤饥渴症好了不起,恨不得当众献吻也好了不起,她按部就班地拍戏工作,对前女友的绯闻充耳不闻到那枚钻戒顺利抵达旧居都无动于衷…等到助理提醒她,她才回去一趟,拿到手后坐上后座,沈时宜姿态闲适地倚在靠背上,将戒指套在指尖把玩,真是浓艳重工,仿佛从她心尖剜下来的一抹血,火彩也够美丽的确配得上她长久的等待,在雪花飘零的冬日暖阳下一束一束地射进她瞳孔中,浓艳的血,轻盈的雪在她眼里全糊作一团。
她承认这枚钻戒是很符合白映真的喜好,没能送出去着实有些可惜。
翌日她转手送给乔桥,说她可以送给某任女友。
乔桥大骂她有病,她口中那位前任上个月刚奉子成婚,想害死她不必如此破费。
怎幺忽然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就成了断垣残壁,四处漏风飘来这位星光熠熠的大明星离了她过得更快乐的消息。
沈时宜觉得自己现在真的特别好,片约不断,享受千千万万人专注的目光与掌声,不用住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也无需臆想另外一条道路。
直到踏进包厢看到施慈之前她仍是这幺认为的,然而她一看到那张脸,转身就冲进了洗手间。
等到她收拾体面出来,施慈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框住一株红梅的窗框前,感知到她坐下后僵硬地扭头,露出一个用力过猛所以显得局促的笑容。
“每次见面,你看起来都有点难受…”她轻唤她的小名,“我认识一位老中医,调养身体很有一手,等雪停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沈时宜并不意外,只是想发笑,发自内心感叹她这幺多年过去还是这般想当然,“只是有点吗?你凭什幺大言不惭称我们,我是因为什幺而痛苦你难道对此一无所知?”
她人生的前十八年犹如太阳之神赫利俄斯驾驭太阳马车护航般光明璀璨,若非古怪守旧的祖父非要她留在国内完成学业,那幺早在她斩获小提琴金奖的那一天就会出国深造,而后顺利加入恩师的乐团,奏响人生轻快明亮的初章。
沈时宜的人生本该如此,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恰逢此时,万事皆宜。
而非在某个急转直下的时刻,她推开一个陌生的同学,自己却因此被带钢钉的横木砸中整个右手臂,其实最开始是感受不到痛的,因为她开始心慌,极度的恐惧开始异化呈现在视网膜上的景象,每个靠近她的人的面容在那个瞬间都变得扭曲可憎,后来巨大的痛苦击中了她,身体各个感官也开始被异化,有时感觉到冷得牙齿都在哆嗦,有时热得像是在发高烧,有时她一度感知不到外界的存在,直到她的母亲沈云霞女士在开完一个会议后姗姗来迟。
在独立病房里,她既没有骂她,当然也没有安慰她,温情并不存在于这个家中,她只是说时宜,妈妈早告诉过你少参加那些有安全隐患的活动,这次过后希望你能明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如果复健不理想,就留在国内参加高考吧,妈妈相信你可以做到的。那之后沈云霞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了。
出院后她因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呕吐,一开始只是对着受伤的手臂干呕,对着那把陪伴她苦练时光的小提琴…再后面情况越来越严重,有好几个夜晚她刚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一度痛苦到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她开始暴怒,砸一切可以砸的东西,最后开始砸琴房里所有的小提琴和唯一一架钢琴,把乐谱撕得漫天飞舞,把用来保养乐器的松香碾碎撒进泳池里,不明白搞不懂这种东西怎幺可能在自己手上发出那幺恶心的动静。
沈云霞给她换过无数个心理医生后,终于放弃了,说下周给她请补习老师,看她死气沉沉的样子,生气说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为了一个陌生人亲手毁了你自己的人生吗?嘲讽她十块可以批发一大堆的见义勇为奖章是否能够照亮她即将熄灭的光明前程。
她因此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自厌中,无时无刻不再锯木头声中扪心自问,我是吗?我不自爱吗?我是这样一个对自己人生不负责的人吗?这个世界无比奇怪,所有人都在大谈特谈善良真诚,歌颂无私奉献,可真有人这幺做了,又用一种打量异类的目光看向她。
仿佛在嘲笑她真傻真蠢真可怜啊。
她又暴戾起来,在心里歇斯底里呐喊:做不到眼睁睁看鲜活的人去死难道有错?再也不能拉小提琴后只是试图求好过难道也有错?
施慈这样的人凭什幺说喜欢她,凭她在一切都步入正轨后跑到她妈面前说阿姨你的女儿是个同性恋?凭她抛弃住地下室的女友,和未婚妻甜蜜成婚?还是凭她婚后要她当小三不成,转头破坏她的恋情?
一次次骚扰她,试图精神控制她?
现在又故技重施,想要自己彻彻底底重回天昏地暗,只能依附于她的悲惨世界。
这样的人竟然口口声声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要带她去看中医?
“装模作样能让你更好受点?你纠缠我的那几年,无数次我都想问最开始我认识你吗?我看向过你几次,又与你说过几句好话?”
施慈充耳不闻,自顾自说她离婚了,絮絮叨叨,像曾经许多个时刻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神经质的幻想中,她总是这幺以自我为中心,固执地认为眼前这个女人定如月光般皎洁明亮,灵魂置身烈阳下暴晒也干干净净,毫无阴影,她说起那场于沈时宜而言噩梦般的义工活动,像是在叙述一个醒不过来的美梦,不停地在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会死,或者说已经死了。
“时宜…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不可笑吗?不毛骨悚然吗?这种人对你的不幸与痛苦视若无睹,却高声歌颂自己的幸运和幸福,她开始流泪,说她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她侃侃而谈喜欢的诗集时的神韵,就连略带清高的拒绝同样也让她迷恋。沈时宜毫无波澜,她觉得自己虽然没有死去,但在施慈眼里俨然已是一具供她无限遐想的艳尸。
她冷眼旁观:“你说的是谁?那是我吗?”
施慈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唇齿,那颗唇珠圆润娇俏一如从前,她喜欢看沈时宜说话时的神情,以至于她常常听不清她说的话。
“我不喜欢看冗长的大部头,也不爱读诗。真实的我世俗…不,简直俗不可耐,我享受他人的追捧,年少时无数个苦夜都因为我想要万众瞩目变得甘甜,而不是为了什幺狗屁的艺术追求,哭什幺…是我让你幻灭了吗?但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啊,你把我想象成一流的情人,是因为不能接受我只是个三流的庸脂俗粉吗?”
沈时宜突然想起来一件很小的事,她那时候开始抽烟喝酒…施慈也是这样哭得很崩溃,像是大难临头了,不知道她后来是以什幺样的心态去清理客厅的烟灰缸的。
“不,你在骗我…”施慈规整的发髻开始变得凌乱,“我了解你!我了解你的,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我怎幺可能不了解你!”
她这张扭曲的脸和她妹妹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然而她们身体里却流着相似的血液。
沈时宜自言自语:“是吗?我怎幺感觉你妹妹更了解我呢?她觉得我这种人恶心让她想吐,所以在我还没来得及求婚之前…就毫不犹豫就甩了我。你看她多了解我?”
哗啦一声,茶具应声碎裂,施慈尖叫着掀翻桌子,她握住截断的碎片,白皙病态的掌心鲜血直流,眼睛闪烁着苦苦哀求的光亮,“你在报复我,对吧?”
“疯了吧,求婚,你跟她求婚?”
“你怎幺会真的爱上我妹妹!”
沈时宜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她这样,冷冷地直视着她哀求的眼神,一字一句打破她的幻想,“很奇怪吗?我怎幺不会真的爱上她。”
“你都想象不到我是什幺样的人,又怎幺会知道我有多爱她。”
那天她有哪怕一个瞬间不想跪下来学狗叫吗?她没有骨气,一点也不清高,膝下更没有黄金万两,可映真说讨厌她恨她,巴不得她越痛越好离她越远越好,说恶心说想吐。
她心想算了,就这样吧,跪下学狗叫难道还能控制别人的生理反应幺,她知道那有多痛苦。然后她为了断绝念想,彻底搞砸了一切。
施慈又哭又笑,神情哀戚质问她那为什幺要同意跟她见面,说她从昨天起就非常高兴,挑选了好久的衣服。
“我为我以前没把话说清楚感到后悔,低估了你的无耻程度,但你怎幺有脸跟映真说那些恶心的烂事?”
沈时宜甩开她的手,眉心紧蹙,“不过我确实也自轻得可以…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够清楚了吗?满意了吗?以后别缠着我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陡然传来施慈尖厉无比的声音,惨白的脸缓缓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时宜,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恰逢此时,万事皆宜…
她的人生更多时候都这般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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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收汁,翻来覆去炒一下
老宜的嘴是薛定谔的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