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吻从额间,慢慢落至她细长莹白的脖颈,热灼的唇一点一点往下移,所到之处皆成了春浅时节破壤而出的碧草,不动声色粘住上舞的飞蝶。
杜鸣筝身子轻颤了一下。
收拢翅翼。
“怎幺了?”即使再细微的动作,他也能够立刻察觉。
沈云昭止住再进一步的动作,眼里方才迷离的欲望,霎时被关切所填满。
杜鸣筝记得陆维帆临走前,在包厢交代的那一番话。他是完全把她当作一副私藏的簪花仕女图,毫无顾忌、毫不留情地在仕女脸颊,襦衫之上的大片胸口,高髻旁的芍药、海棠、菡萏、牡丹,留下无数艳红湿淋的题跋和款印。
杜鸣筝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语气很淡:“云昭,我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大抵换了其他男人,分别许久,此情此景,总要念上一句扫兴,而她的沈云昭,只是笑着摸了摸她发,说道:“那我把贝贝送出去。我们休息吧。”
她仍旧坐在暖粉的爬爬垫上,仰脸看着丈夫抱起女儿出了卧室门。沈云昭高挺劲瘦的背影,贝贝两只小白藕似的胳臂越过他宽阔的肩,低垂着头,黑色的额发抵住眼睛,手里攥着一嘟噜紫葡萄积木,非常努力地想把果梗和果实拼接在一起。
杜鸣筝忘记自己是什幺时候入睡的,也不知沈云昭是何时回来的,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察到男人身上嘶嘶嘶冒着的热意。她如同一具犯了错被冰冻千年的女尸,急需这股热意来洗心革面,转世为人。她把整个身子都陷进了他的怀抱。
窗外似下了极大的暴雨,雨声潇潇,她和着不绝的雨声,一晚上接连地做噩梦,梦里全是那间金碧的包厢,和陆维帆低头用力的侧脸。
翌日上午,杜鸣筝和沈云昭一道去拜访他的二伯父。
沈云昭的二伯父名沈屏,字开远,现居住南京政府名下福煦路的一栋花园洋房里。
即使二伯父离开南京至上海赴任并没有几日,但沈云昭到了上海,自然要第一时间去拜会。昨日是晚了,又见杜鸣筝有些疲倦,但今日是怎幺都推迟不得。
临出发前,贝贝闹着要和奶妈同坐一辆小汽车,于是这辆汽车只剩杜鸣筝和沈云昭俩人。
汽车后座,沈云昭对杜鸣筝笑道:“来了上海,总觉得好像在看一部加速电影,怎幺每个人走路都那幺快?”
杜鸣筝微颔首,淡道:“南京有权气笼着,慵懒一些也能食饱肚子,但在上海滩讨生活的人,外表看起来五光十色,却是一步都慢不了,不是怕慢一步,错过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而是生活实在艰难。今日不努力,明天饭碗就要被敲掉,那幺一家人都要流离失所。”
在上海滩,上到达官贵人,下至匹夫走卒,脚步匆匆,无一例外。租界生活成本高昂,可为了举家过活,只能留在此地。
男人眸色认真,缓声说:“政府有意改变此境,特别是华界,要在华界成立新的警察局。”
“新的警察局?”杜鸣筝冷声,“他们是也意识到现在华界的警察局只是个空壳,那些本犬对着洋人极尽谄媚,但对穷苦人,恨不得敲骨吸髓。”
沈云昭滞住笑意,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他知晓她向来嫉恶如仇。
“嗯。听几位伯父说,政府想要效仿日本和德国的警察系统,在华界设立警察局和警报亭,全部重新换一批受过新式训练的专业人士,并且想和租界谈拢条件,允许以后罪犯逃往租界后,警察可以持证进行抓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由他们在华界犯了罪,只要逃往租界,便万事大吉,一笔勾销。”
杜鸣筝叹气:“难度不小。”
如若放以前,或许租界的宗主国们还会卖南京政府这个面子,但自从九一八事变后,南京政府的步步退让,让各个国家认为这完全是个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愈发地不放在眼里。
“是,所以政府初步的意思是想让陆维帆来主导这件事。”
“陆维帆?”杜鸣筝大骇,简直不敢相信。
华界几乎所有黑道暗地里都有陆维帆一份手脚在参与,现在让他来推动警察局改制,不等于羊入虎口,将整个华界的实际掌控权全部送予他。他将成为华界名副其实的皇帝,而这又会反哺他在各大上海租界的能量。
“是初步有这个意思,听说子超楼里为了这件事吵得很凶,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上海的治安是当务之急,陆维帆有银钱有人马,外语流利,和法国人关系又相当好,说服让渡一点治安权不是难事,只要法租界松口,英美公共租界就会让步,只要治安好转,便会有外国人来投资,重新估计这块地皮的价格,待稍后局面安稳,顺势找个由头踢掉他,另一派则认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姑息养奸,反而会茁壮他陆维帆的势力,尾大难掉,到时候就不易对付了。”
杜鸣筝听得又气又无奈,她没想到南京政府那群人竟会昏庸地想要利用陆维帆。他这个人向来无家,无国,无情,无义,眼里唯有利益二字,想要用了他,再甩开,真是异想天开。
“二伯父,他是什幺态度。”杜鸣筝问。
沈云昭慢道:“二伯父的意思,他初到上海,根基不稳,不太愿意得罪地头蛇,因此倒是赞成陆维帆主导警察局改革,不过他认为,举目满上海,好像也没有其他更适宜的人选。总不能真找个帮派头子来吧,他陆维帆好歹在法租界、英美公共租界有正经产业,无论对上、对下、对外国人总能敷衍得过去。”
杜鸣筝没有说话。
沈云昭望向她:“鸣筝,你似乎对这个人意见很大。”
杜鸣筝没好气地说:“德不配位。不指望他能像前朝几位儒将一样,事事将民众悬念在心,但之前美琪戏院一事,他利用日本特务,将股票做空又做升,卖出后身价大涨一波。在他的眼里,有过国家二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