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正欲说什幺,汽车已然在洋房前停下,沈云昭领着妻女安静下车。
门房殷切小跑,拉开雕玉兰花的乌油铁门。
当然可以将汽车直接开进去,不过他是子侄,一切仍是要合乎理数。
杜鸣筝记得第一次去沈府,沈云昭对着满堂的长者介绍,这是他的伯父叔父们,让她有些许微微的震惊,知道沈府是南京的望族,却没料到人丁如此兴旺。后来弄清楚了才知晓他们那一支,嫡亲的只有大伯父、二伯父。
大伯父一直在南京守着祖业,未走从政这条路。二伯父则是早年入家塾苦读,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入南京时务学堂,毕业后早早入仕,为政府效力。
管家领着进入会客厅,这管家是同二伯父一道从南京来的,因此很熟络,对他们笑道:“二老爷临时有件公务,在二楼书房打电话,少爷和少奶奶需要在此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沈屏方从旋花楼梯慢慢走下,他今日没有去政府办公,因此没有穿西服,只穿了件深灰杭线长袍,外面罩着品蓝团花马褂,鼻尖夹一副镜片雪亮的金丝框近视镜。刚过知天命的年纪,但沈云昭望他,总觉得他没有太老,自二伯母走后那一年他霎时仿佛老了十岁后,他的长相似乎就再没有变过。
“老太太可好。你大伯父、大伯母可好。”他站着问。
沈云昭低头回:“祖母一切都好,大伯父、大伯母也都好,就是都挂念着二伯父,特别是祖母,说是上海入了秋,天冷得极快,已命人在家给二伯父打点过冬的大氅,大概不假时日,便会送到。”
沈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让老太太这般担忧,是我做儿子的不孝。”
问候完毕,沈屏方撩袍坐在一张桃花心木的凳子上,沈云昭和杜鸣筝上前各自问了好,奶妈抱着贝贝也上前问了好。沈屏命人拿厨房早就备好,刚出烤炉的饼干给贝贝吃。
沈云昭这次前来上海,也是适逢国立中央大学放秋假。
沈屏端起茶盏,茶水碧透,是能入药的六安茶。
他抿了口,问:“秋假不算长,也不算短,这十多日光阴你是如何计划的。”
“这两日倒无事,但从明日起要去仁济医院,他们新成立了小儿心脏科,已邀我许久。”
沈屏“嗯”了一声,看了眼在吃饼干的贝贝,正色道:“事业重要,妻女也重要,有功夫多陪陪他们。”
沈云昭笑着颔首。
大抵情种只出生在大富之家。杜鸣筝初入门,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是伉俪情深的大伯父、大伯母。更是正值盛年,便立志永不续弦,成为鳏夫的二伯父。也正因如此,相比于其他男人视事业为唯一,二伯父则更看重家庭。时常教导沈云昭好好珍惜光阴,陪伴家人。
沈屏又擡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道:“昨天你们屋门前的事,我已知晓。那个书寓我连夜派人去查问,但外场、内场、几个管事的老鸨嘴都很紧,探不得消息局票是出自谁之手。我正想……”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久不出声的杜鸣筝忽然开口,轻声道:“二伯父初来上海,搭理这些芝麻小事,倒怕有用心的人瞩目。左右并不是什幺大事,那些书寓为了博名气,这些事不说司空见惯,也是常有之的。二伯父无需劳神搭理。”
沈屏略思索,追问:“昨日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意外的事体幺?”
沈云昭思忖:“并未有其他特别之事。”
沈屏略一点头,淡道:“也可,这件事先暂且搁置。”
杜鸣筝听闻此言,紧着的心略微放松。昨日发生的事,未曾透露,二伯父这里就得知消息,并已着手处理。时日长久,难保他不会发现她和陆维帆有首尾。
沈云昭说:“希望二伯父可以和警察局吩咐一声,加强地方巡逻。上海滩三教九流的人实在可怖,这次是我在,若只有鸣筝一人,后果不堪设想。”
“这方面我会打点。”
说着,适时管家来请入席用午餐。
绕过十二扇的乌木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海南降香黄檀的西式长方桌。沈屏虽贵为高官,但向来崇善勤俭,午餐又是家宴,因此只略摆了几色菜。
沈云昭知晓二伯父虽刚来上海没多久,但想来见他、送礼的人趋之若鹜。饭没吃多久,管家已然捧上一叠厚厚的浅黄色见客单,上面宾客姓名、职业、身份、来求何事,注得清清楚楚。沈屏翻看几张,指了一个做事稳妥的清客,令他去处理。又不一会儿,有小丫鬟托了一盘子酒香浓溢的鸭蛋上来,凝玉般的蛋清裹着蛋黄,晶莹剔透。
“这糟蛋是打哪儿来的?”沈屏问。
“是二老爷当年的同期,孙先生派人送来的。孙先生说从前在北平和二老爷一道赴总理晚宴,吃起稻香村的糟蛋,二老爷说太干,不及平湖糟蛋湿润。这次赶上他有一些好友从嘉兴来上海,正逢二老爷也至上海,特送一些到此,请二老爷品鉴。”
“孙鸿卓?”
管家恭敬答:“正是。”
沈云昭将给杜鸣筝舀的竹荪汤递给她。
他道:“昨日在街上也巧遇到孙先生,倒不知原来是二伯父的同期。”
沈屏长叹一口气:“鸿卓昔日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宏志,没想到现竟沦落与陆维帆为伍。听说他现在于工部局的一切表态,背后皆是陆维帆授意。真令我太失望!我看他是一朝登枝,而捐其本,早忘了什幺是士人风骨,竟甘愿去做一个商人的走犬。”
“我昨日见到孙先生,倒觉他还好,倒有一些文人雅兴在。”沈云昭又恍然道,“昨日在安徽菜馆子,前脚刚见了陆维帆,后脚便遇见他,看来他们是有事商谈。”
沈屏神色一正:“你昨日见了陆维帆?”
“是,他恰巧有一部电影,要介绍给鸣筝。”
杜鸣筝适时接口:“那部片子应是他投资,又恰巧在馆子遇到,便请我去包厢和导演谈谈对本子是否属意。”
沈屏闻言,摇了摇头:“那个人最好和他划清界限,招惹不起,倒不是说怕他,而是他某些为人处世,手段实在下作。那部电影能推就推了吧。”
杜鸣筝没有一秒迟疑,便应了一个“是”字。
倒是旁边沈云昭欲要替她开口,却被她阻拦。
“食不言,让二伯父安安静静的吃会儿饭吧。”说着,夹了一筷子银丝牛肉进沈云昭碗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