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鸣筝步履匆匆,赶回包厢。
眼前一阵炫目的清明,与方才昏暗情欲的室内相比,这里到处是洒金般的阳光。两边丝绒窗帘大开,露出窄窄的鸡油黄的窗棂。
沈云昭正抱着贝贝,见她推门而入,笑道:“来迟了,没见到她方等你时候,那小表情,小动作,简直比荧幕上的卓别林还要厉害。”
“是幺。”她极其坦然地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女儿,搂在怀中,紧紧抱了一会儿。
她擡起脸,微笑说:“我们走吧。”
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了。
沈云昭有霎时的一震,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去和陆维帆打声招呼。”他对她的提议,向来是百分百同意,没有例外。
男女侍应生鱼贯进入,喜孜孜排队领赏钱。这是沈府的规矩,无论是去做客,亦或是出门吃饭,照例要赏一赏人。
听闻沈云昭要去面辞陆维帆,餐馆老板忙走进来,笑道:“今日真是贵客盈门,把我欢喜得连这幺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刚陆先生走前说临时有极紧要的事,要赶去处理,因此不得空来和沈教授话别。万请沈教授见谅,下次必当面赔罪。又托我和杜小姐说一声,一个月后再见。”
“一个月后再见?”沈云昭两道优雅得如同古代贵公子的眉棱轻轻皱着。
杜鸣筝自自然然“嗯”了一声,笑着解释:“写这个本子的编剧还在国外,要一个月后方坐轮船回来。我们定了一个月后再研讨剧本。”
沈云昭轻轻吁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两个人刚走出餐馆大门,正准备上汽车,远远地便有阵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杜小姐,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实在是太巧了。”
杜鸣筝顺音望去,竟是孙鸿卓,旁边一位气度优雅的女士笑吟吟挽住他胳臂,女子上了年纪,髻上略微有些银丝,大概是他的发妻。
“孙先生。”杜鸣筝微微颔首,没有一丝慌乱,即使他曾在陆维帆的家中见过她,知晓她是陆维帆众多姘头中的一个。
“这位一定是杜小姐的先生,国立中央大学的沈教授,真是久闻大名。”
沈云昭约莫等了一会儿,方伸出手,含笑道:“幸会,我对孙先生也一向敬仰得很。”
孙鸿卓这才伸出手,重重地摇撼了一阵。
西洋的握手礼中,先伸手者为尊。
孙鸿卓是工部局唯一的华人董事,向来巴结他的政客富商,如过江之鲫,这次见了沈云昭,竟意外地先降低姿态。
俩人站着寒暄了一会儿,孙太太则是俯下身,逗弄奶妈怀中的贝贝玩。
杜鸣筝倒是不担心孙鸿卓会说出什幺出格的话来,毕竟这种人精,场面子上的事,定是做得比谁都妥帖。她对陆维帆的用人路数,还是清楚的,是绝不会用辨不清风向的老实疙瘩。
“这些时日,美国人、英国人闹得不可开交,连带我也在工部局忙得团团转……”
孙鸿卓正絮絮说着,旁边的孙太太忙打断他,笑道:“就忙着四处诉苦,打扰杜小姐和沈教授一家团圆。人家小夫妻好不容易团聚。”
团聚两字听得杜鸣筝心里泛酸,但仍是勉励站着,头微微有些发晕,不知从什幺时候起,上海秋季午后的日头竟这样烈,晒得她几乎难以站立住。
“可惜沈教授来上海,一定有要事要忙,否则我必登门拜访,现在的时日,实在太适合同一二挚友持螯赏菊。”
沈云昭淡笑道:“孙先生雅兴极好。下次若和夫人有机会到南京,请允我略尽地主之谊。敝府几株绿菊,倒不坏。”
听到沈府有难得一见的珍品绿菊,孙鸿卓话匣子打开,谈意又浓了不少,直至旁边孙太太佯装咳嗽了好几声,方笑着依依不舍与他们告别。
至了晚间,贝贝洗好澡,在暖粉色的爬爬垫上玩积木,把一一块块水果积木很认真地拼在一起。
杜鸣筝坐在她脚边,眸光是难得的涣散。
被陆维帆强迫的那一幕幕,总是浮现在脑海,怎幺也挥之不去。
“想什幺呢?”
沈云昭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她擡眼看他,沐浴过后的肌肤愈加皙白,五官卓群,都说美人儿沐浴过后会更显丽质,其实男子也是一样。在杜鸣筝眼里,沈云昭是《世说新语》里写的玉人高士,外朗内润,一切美好的字眼皆可以用在他身,从样貌至品性。
“在想你。”杜鸣筝莞尔一笑,露出一口洁细的糯米齿。
他顺势坐下,从后环住她肩,两人挨蹭得极近。
“在想我什幺?”他笑着问。
“在想你的一切一切,想第一次在国立中央大学后的小山见到你,想去年我离开南京,你站在火车站前的身影,那天你穿的是件青云纱的长衫,比今天这件儿色还要浅些。”
沈云昭饶有兴致望向她:“那些小报说电影皇后是神女下凡,再复杂拗口的台词都过目不忘,看来所言非虚。怎幺从前没发现记忆力那幺好?”
杜鸣筝回过身,望着他,很认真地说:“我是只记得关于你的事,云昭,你和我的一切一切我都记得。”
沈云昭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鸣筝,总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开心。”
杜鸣筝摇头:“没有不开心,能见到你和贝贝,是我从南京离开后,最快乐的一件事了。”
“我也是。”
他说着,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手慢慢抚上她的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