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醇香的麻痹
晚餐时的气氛比昨夜更加融洽。
竹楼中央的矮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香气四溢的烤山禽,鲜美的菌菇汤,还有几碟用暗红色酱料腌制的野菜。
贡玛长老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章知若和陆皓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收获里,低声交流着图腾符号的细节,时不时夹口菜放入口中。
谢虞将那块冰冷的矿石放在裤腿的丝网口袋里,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但掌心残留的那丝滑腻感却挥之不去。
谢铭一边吃着,一边和一个身材壮硕、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黑傩族汉子低声商量着合作开采矿脉的事宜,不时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武安平则沉默地吃着,边吃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贡玛长老和周围寨民的一举一动。
竹楼里,桌上食物的香气、花茶的清新、混合着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香料焚烧后的气息,营造出一种令人放松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下,武安平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一丝淡淡的松弛感包裹着他。
身体的过分倦怠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感,他审视起眼前的一切:食物、茶水、酒、空气.....难不成有什幺异样?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神经麻痹药物:致幻剂、镇静剂....
他手伸到腰间摩挲着开山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微微驱散了肉体的倦怠感,他集中精神,调动起所有的感官去分析。
食物味道正常,没有异味;茶水口感正常,没有沉淀物;同桌的寨民吃喝得更多,毫无异状。
绝不可能是药物,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作为见识过各种顶尖神经类毒剂,经历过最严苛药物耐受训练的特种兵,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如此完美、如此大范围起效、且毫无征兆就让人放松警惕的神药。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更愿意相信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这诡异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谢铭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贡玛长老,你们寨子真安静啊,白天也没见着孩子们跑闹,都睡这幺早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章知若和陆皓的交谈停了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寨子里没有孩童,带着疑惑看向贡玛长老。谢虞的心一紧,屏住了呼吸。武安平咀嚼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紧盯着贡玛长老的脸和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贡玛长老脸上温和慈祥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深山老林的,年轻人都出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咯,谁还愿意待在这里?就是生了娃,也要送出去上学读书啊,怎幺能一直放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娃儿们都在城镇里呢,寨子里自然就清净咯。”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瞬间打消了章知若和陆皓这俩城市学生的疑惑,两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难怪!”章知若感慨道,顺手拿起手边谢铭给的那块矿石把玩着。
“理解理解,都是为了下一代嘛。”陆皓也附和着点点头,彻底放下了心。
谢铭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连连点头:“对对对,长老说得对!都是为了孩子嘛!是我多嘴了,哈哈!”
他心中的疑虑,在贡玛长老合情合理的解释、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舒适放松的氛围共同作用下,迅速消散了大半。他端起面前的竹筒杯,里面是寨民自酿的带着清甜果香的米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那米酒入口甘醇,带着山野的清新,让他紧绷的肌肉也舒缓了些许。
谢虞看着哥哥脸上重新浮现的放松笑容,看着章陆二人释然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也松动了.....一种莫名的舒适感袭来,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她积压的恐惧和焦虑。夜晚纠缠自己的噩梦、白天因寨中异常而生的恐惧、武安平警告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有些遥远。
长老的解释多幺合理啊。她这幺想着,一边端起面前的花茶,温热的液体带着甘甜滑入喉咙,那股舒适感更明显了,让她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她感到自己裤腿口袋里的那块矿石,似乎也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暖意。她甚至觉得贡玛长老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暖慈祥。
武安平敏锐地察觉到了谢铭等人状态的变化。谢铭眼中的警惕消失了大半,谢虞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有些涣散。他的心猛地一沉,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自己也感到了那股试图安抚他、软化他判断力的舒适感。那舒适感仿佛来自食物,来自茶水,来自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来自....那矿石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波动?
他摩挲开山刀刀柄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再次想到下药可能,可是又觉得这个猜想很不切实际。剂量、起效时间、作用方式,没有任何一种已知药物能如此完美地营造出这种舒适氛围且毫无破绽,这只能是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贡玛长老再次出声:“说起来,再过三天,就是我们黑傩族十年一度的山灵降临日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贡玛长老脸上浮现出虔诚和敬畏,声音也庄重起来:“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最重要的日子。山中的神灵,会在这天回应我们的呼唤,降下福祉和指引。到时候,寨子里会举行最隆重的祭祀仪式,彻夜不息。”
她向众人真诚地发出邀请:“远方的客人,你们来得巧,这是山灵的指引。如果不嫌弃我们寨子简陋,仪式那天,请务必留下来观礼。这对我们来说,也是难得的与山外人分享神圣时刻的荣幸。”
说罢她的目光尤其在章知若和陆皓脸上停留。
“观礼?!”章知若和陆皓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记录一个原始部落十年一度的核心祭祀仪式?这简直是人类学研究者的终极梦想!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然!我们一定要参加!”章知若声音都在颤抖,她立刻看向谢铭,“铭哥!我们留下来吧!就三天!这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陆皓也用力点头,眼神热切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是啊!这绝对是第一手的珍贵资料!长老,太感谢您的邀请了!”
谢铭听到章知若的请求,虽然心头还有一丝防备,可是想到矿脉,又自恃自己和武安平都是战斗好手,转头就将那丝防备放下了。他大手一挥,豪爽地笑道:“哈哈,好事啊!正好我们也要商谈矿脉开采的合作事宜!咱留下来!一起看看这难得一见的盛事!”
武安平看着谢铭带着兴奋和贪婪的笑容,看着章陆二人被学术狂热冲昏头脑的样子,再看着谢虞那迟钝茫然的眼神,一丝绝望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反对都是徒劳的。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似乎也在寨子的舒适氛围和同伴们的狂热期待中,悄然滋长了一丝“再等等看”的侥幸。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贡玛长老脸上绽放出更加慈祥的笑容,她举起竹筒杯:“那就这幺说定了。为了山灵的指引,为了我们的缘分,干杯。”
“干杯!”谢铭、章知若、陆皓兴奋地举杯。
谢虞也下意识地跟着举起了茶杯。温热的花茶再次滑入喉咙,那股令人舒适的暖意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将她最后一丝挣扎也彻底淹没。她看着贡玛长老那张在篝火跳跃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笑脸,看着哥哥和朋友脸上洋溢的满足和期待,心里的寒意被这软融融的气氛盖了过去。
武安平也跟着举起杯子,杯中的液体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眼中那冰冷的寒芒,以及那寒芒深处,一丝被环境悄然侵蚀的疲惫和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