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踩着晨光铺成的碎金,一步步往医馆的方向走,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沾着晨露,被她的鞋尖轻轻带过。
浅蓝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晃,风一吹就贴在细瘦的小腿上,她背脊挺得比街边的旗杆还直,步伐稳得像刚从朝堂议事回来,谁看了都得赞一句这夜医生从容镇定,半点看不出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每隔几步就会偷偷摸一下锁骨下方被衣领严实遮住的浅红齿痕——那是苍冥昨夜疯狂时留下的印记,像一枚灼热的印章,烫得她连睡梦里都会皱眉。
她摸得小心翼翼,指尖触到软肤上浅浅的凸起时,心里才会悄悄松一口气,像是在确认那场疯狂的夜晚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叮——】
脑海里突然炸开熟悉的清脆声响时,夜璃刚走过街角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树上还挂着昨夜残留的几片枯叶,被风一吹飒飒作响。
她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稳定,只是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睡醒了?」她在心里不耐烦地问,那语气活像被打扰补觉的猫,满是被打断好事的不爽。
【系统从未进入休眠状态。恭喜宿主已完成任务「苍冥初体验」。】
「那当然。」夜璃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甚至还顺路绕开了路边一个跑过来的顽童,「是那个叫『感官刺激放大化』的技能吧?」
【正确。该技能可将目标任意感官的感受放大十倍,持续时长十分钟,冷却周期为七天。】
「也不枉费我昨夜那么辛苦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心跳频率较平时高出百分之十三,且从出门至今已五次触摸锁骨下方痕迹,分别发生在出门踏阶时、巷口转角处、槐树下、刚才躲开孩童时——】
「你闲得慌是不是?数这个干什么!」夜璃在心里炸毛,耳尖偷偷泛了点红,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活像要逃开什么。
【系统仅在客观陈述宿主生理数据。】
「……闭嘴,我不想听。」
【好的,宿主。】
系统终于安静下来,夜璃松了一口气,擡头就看见街边的早点摊已经热热闹闹开张了,竹制蒸笼叠得老高,白烟从缝隙里钻出来,飘得满街都是肉包子和豆沙馒头的香气。
她闻着香气,肚子居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赶紧捂住肚子,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小七。」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唤了一声。
【宿主请讲。】
「那个技能——」
【宿主需要了解技能具体使用方式吗?系统可为宿主模拟场景——】
「算了算了!」夜璃赶紧打断,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晚点再说,先别提这个!」
【好的,宿主。】
系统又安静了,可没过几秒,它居然用一种从来没出现过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犹豫语气开了口。
【宿主。】
「又怎么了?」夜璃扶额,觉得今天的系统特别反常。
【您昨晚哭了。】
夜璃的脚步猛地顿住,差点绊到路边的石头,她赶紧扶住墙,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子都热得发烫。
「……那是生理反应!谁哭了!」她在心里恼羞成怒地吼,声音都变了调,「是他咬得太疼了不行吗?」
【系统检测到宿主昨晚的情绪波动与「痛苦」匹配度仅为百分之三,与「愉悦至极」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且宿主当时说的是「轻点……不要停——」】
「你还录音了?!」夜璃在心里尖叫,脚步几乎要飞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连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系统仅在记录任务过程数据,并非刻意录音。】
「谁要你记录这种数据了!赶紧删掉!」
【数据已自动备份至系统云端,无法删除。宿主需要回放录音内容吗?系统可调整音量——】
「你敢!」夜璃气得牙痒痒,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连路边摊老板喊她「夜医生要不要来个肉包子」都没听见,「你再提这事,我就把你从脑袋里掏出来扔进包子笼里蒸了!」
系统终于沉默了,可夜璃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破系统居然在偷乐——那种没有实体却满溢而出的得意,像一只摇着尾巴讨打的小狗,气得她差点当场原地转圈。
她咬着牙走了好几条街,直到脸颊的烫意终于退下去一点,才闷闷地在心里问:「……小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欠揍了?」
【宿主不喜欢吗?】
【系统正在学习人类的情感交流模式,根据宿主过去的喜好数据分析,带点调侃的交流方式能提升宿主的任务积极性——】
「我没说不喜欢。」夜璃突然打断它,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系统显然听到了,语气瞬间变得欢快起来。
【好的宿主!系统会继续努力优化交流方式!】
「……随便你。」夜璃嘴硬地别过头,可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
就在她以为终于能安静走到医馆时,系统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宿主。】
「……又、又怎么了?」夜璃扶额,觉得今天的系统简直是话瘫发作。
【系统检测到一条来自外部的情报查询请求,来源是人界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查询内容为宿主近一个月的行医记录,以及宿主与狼族少主苍冥的往来细节。】
夜璃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原本轻快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她皱起眉,酒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人界情报网络?谁这么闲得慌查我?」
【根据系统的任务生成机制分析,该查询者的身份与宿主的下一个任务目标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
夜璃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她站在离医馆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什么?下一个任务目标?」
【是的,宿主需要了解,本系统的任务目标并非只有苍冥一人。】系统的语音变得正式起来,活像在宣读什么国家法令,【系统会根据宿主身边出现的关键人物自动生成对应任务,苍冥是第一位任务目标,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位。】
夜璃愣了愣,脑袋里一时没转过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心里哀嚎一声,差点没瘫倒在门框上。
「……你说什么?还有别人?」
【正确。根据宿主目前的社交圈和关键人物出现频率分析,至少还有五位潜在任务目标。】
夜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靠在门框上,觉得自己的人生规划彻底崩盘了。
她原本以为搞定苍冥就能安安心心当她的闲散医生,没想到这破系统居然给她安排了一个加长版后宫任务?
「五个?!」她在心里尖叫,声音都带着哭腔,「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只有苍冥一个!早知道我就不答应绑定你这破系统了!」
「我那时候以为是单一任务目标啊!」夜璃欲哭无泪,觉得自己被系统坑惨了,「现在怎么办?我一个医生,每天要给人看病,还要应付苍冥那只粘人的大狼狗,现在还要来五个?我哪来这么多精力?」
【宿主需要系统提供心理疏导服务吗?系统可为宿主播放《大悲咒》缓解情绪。】
「滚!谁要听那玩意!」夜璃气鼓鼓地推开医馆的门,晨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祥和。
可她知道,在这祥和的景象背后,有一个人正在偷偷查她的底细,试图揭开她面具后的真面目,而那个人,只是五个麻烦的开头。
「……小七。」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
【宿主请讲。】
「那个查我的人,长什么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央求,活像讨糖吃的孩子,「就说一点点,头发颜色?眼睛颜色?总可以吧?」
系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违反规则。
【墨黑色长发,深琥珀色眼眸,习惯性带着笑容,但笑意从未达到眼底。】
夜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原本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连气鼓鼓的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听起来很带感啊,像是那种腹黑的贵公子?」
【根据系统数据分析,该目标的危险等级与苍冥完全不同,苍冥的危险在于绝对的力量,而该目标的危险在于纵横捭阖的头脑。】
「头脑好?」夜璃嘴角翘了起来,酒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活像看见了新奇猎物的猎人,「有意思,终于不是只会用蛮力的家伙了。」
【宿主似乎并不排斥?】
「排斥什么?」夜璃转身走进医馆,熟练地把药箱放在诊桌上,开始整理昨夜没收拾好的药材,「来一个我搞定一个,来五个我就组个团,反正我夜璃从来没怕过麻烦——不过先说好,要是那个腹黑贵公子太难缠,你可得帮我打掩护!」
【系统会根据宿主需求提供适当协助。】
夜璃笑了笑,她拿起乌木药杵,轻轻敲了敲青铜药钵,清脆的「叮」声在安静得连尘埃飘落都能听见的医馆里回荡,吓得躲在药柜缝隙的小耗子窜了出去。
【宿主。】
「嗯?」夜璃头也没擡,指尖还在抚摸灵芝的纹理。
【系统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宿主。】
夜璃的手顿了一下,药杵在药钵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什么事?」
【刚才那条情报查询——不是第一次。】
【系统追溯了过去七天的记录。该查询者从三天前就开始关注宿主了。第一天一次,第二天两次,今天——截至目前,已经三次。】
夜璃顿时放下药杵,懒洋洋地靠在桌沿,双手环胸摆出一副大佬姿态,脚尖还轻轻点着地面。
「三次?」
【是的。最后一次查询发生在——宿主出门前十分钟。】
夜璃瞇起眼睛,那双酒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简直像看见新鲜猫薄荷的小猫。
「所以他在等我出门?」
【推测正确。而且——】
系统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
【根据查询指令的权限等级分析,该查询者在人界情报网络中的地位,至少是最高管理层级别。】
夜璃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弧度越来越大,连面具下的脸都忍不住弯了起来。
「……听起来像个大人物?难不成是某个隐世家族的继承人?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这下好玩了,终于不是每天面对头疼脑热的病人了!」
【宿主不怕吗?】
「怕?」她笑出了声,那笑容藏在素白面具底下,只露出弯成月牙的酒紫色眼睛,「本姑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连上古神兽都给它缝过伤口,还怕一个人界的大人物?」
她转身继续整理药材,动作从容得像在准备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小七。」
【在。】
「你说他查了我的行医记录——那他应该知道我今天是坐诊日吧?」
【根据宿主的行医规律,每月的单数日是坐诊日。今天是初九,符合规律。而且宿主每次坐诊都会提前半个小时整理药材,迟到从来不超过一分钟,早退从来不超过两分钟,规律得像个机器人。】
「所以他选在今天来?是想来见见他崇拜已久的医术偶像吗?」
【系统无法确认查询者的具体意图。但根据行为模式分析——】
系统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
【他很可能会在今日出现。而且根据他查询的内容来看,他不仅关注宿主的行医记录,还关注宿主的饮食习惯,甚至连宿主昨天吃了三个肉包两碗稀饭都查了!】
夜璃的手停在半空,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连耳根都发烫。
「他居然连这个都查?这也太变态了吧!不过……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对着苍冥时的狡黠,也不是对着老先生时的无辜,是一种终于找到有趣玩具的兴奋。
「那正好。我倒要看看,这位大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拿起药杵,继续磨药,力道比刚才大了些,药材在药钵里沙沙作响,像在敲击节奏。
医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夜璃正把磨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进冰裂纹瓷瓶里。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吓得她手一抖,药洒了一点在桌上。
她没擡头,声音平平的,还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哪边不舒服?先坐着等会,我这正忙着呢,别急。」
没人回答。
她这才擡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墨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显得随性又潇洒。
深琥珀色的眼眸像两杯陈年的桂花酿,光线穿过去的时候,会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色,看得她心头一跳。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极好的云锦,摸起来应该软乎乎的,但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显得干净又利落。
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绿玉佩,看起来不值钱,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叮当声,和她想像中的「珠光宝气的大人物」完全不一样。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把收鞘的宝刀——你看不见锋利的刀刃,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他微微弯着嘴角,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个礼貌的邻居问候,但又带着一丝距离感。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在笑。
它们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面具的边缘,到露出的小巧下巴,到那双酒紫色的眼睛,缓慢而仔细,像在读一本终于翻开的绝版古籍。
夜璃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紧张,是终于等到正主的兴奋,简直像终于抽到SSR卡的游戏玩家。
她压住心头的兴奋,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看病。」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听得她耳朵都要怀孕了。
夜璃强忍着捂住耳朵的冲动,朝诊桌扬了扬下巴,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坐。」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椅子的高度、桌子的距离、她和他之间的空气,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咪走路。
他坐下的时候,衣摆轻轻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得优雅又得体。
夜璃没急着开口,心里却在疯狂尖叫:「我的天,这男人也太帅了吧!声音也好听!不行不行,我要镇定,我是高冷的医生,不能被美色迷惑!」
她继续把药粉倒进瓷瓶里,用木塞封好,贴上写着「安神散」的标签,放回药柜,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多看看这个帅哥。
他没有催,就那样坐着,看着她,视线很轻,轻得像羽毛,但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却让她觉得浑身发热,连耳朵都红了。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他,发现他正看着她的手指,连她指尖的细小伤口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赶紧把手指缩了回去。
夜璃终于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哪边不舒服?」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病人一模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素白的面具、她酒紫色的眼睛、她搭在桌沿的手指,连她轻微的手抖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暖。
「最近总是睡不好。」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什么,「头痛,食欲也不好,连最爱吃的莲蓉包都吃不下了。」
夜璃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睡不好多久了?」
「半个月。」
「头痛呢?」
「也是半个月。」
「位置?」
「后脑勺,偏左侧,每次痛起来都像被锤子敲一样。」
夜璃点点头,收回手。
「问题不大。肝郁气滞,加上脾胃虚弱,开了安神的药,配合饮食调理,三天就能见效。记得别吃辛辣油腻的东西,多吃点莲子百合,睡觉前喝一杯温牛奶。」她站起来,转身去药柜抓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夜医生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连我喜欢吃莲蓉包都知道?」
「过奖。我只是根据你的脉象推断出来的,别多想。」
「听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夜医生的父亲,医术更加高明,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神医夜华。」
夜璃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不会发现。
她继续抓药,语气没变,但心里却在警铃大作:「他居然知道我父亲?难不成他是冲着我父亲来的?」
「家父确实医术不错。」她把药材放进药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他现在已经退休了,在山里养老,不想被打扰。」
「可惜——」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试探,「令尊已经失踪很多年了,人界都传说他是被仇家暗杀了。」
夜璃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终于露出了马脚。
她心里冷笑:「想试探我?门都没有!」
「家父没有失踪。」她把药包系好,转身放在桌上,「他只是厌倦了纷争,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每天种种菜养养鱼,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得很。」
她把药包推到他面前:「三天的份。吃完再来复诊。」
他没有看药包,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暗纹的桂花,口子用一根红绳系着,针脚细腻,一看就是出自高手之手。
他的指尖按在锦囊上,没有推过来,也没有收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夜医生不妨先看看这个。」
夜璃低头看着那个锦囊,心跳漏了一拍——那绣纹,她认得,那是她母亲独有的针法,每一朵桂花的花瓣都比别人多一瓣,是母亲专门为她设计的。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心里疯狂尖叫:「这是母亲的东西!他怎么会有母亲的东西?难不成他见过母亲?」但她没有伸手,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这是什么?」
「一个人的东西。」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据说——是夜医生母亲留下来的。」
夜璃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的眼睛瞇了一下,带着一丝得意。
她母亲的东西。
她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不是死了,是失踪,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些年来,她走遍了人界和妖界,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却一无所获。
而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把线索放在了她面前,像一块诱人的鱼肉,放在饿了很久的猫面前。
夜璃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酒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镇定,因为她知道,这是一场交易,而她不能输。
「所以你是来找我看病的,」她开口,语气很轻,带着一丝笑意,「还是来跟我做交易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病,你的脉搏虽然快,但那是因为你紧张,不是因为生病。你头痛食欲不好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夜璃看见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得瑟:「看来我说对了。」
「如果是看病的,」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搭在桌沿,「药在这里,三天的量,吃完再来,不过我劝你别吃,因为那药是给真病人开的,你吃了只会拉肚子。」
「如果是做交易的——」
她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大佬姿态,脚尖还轻轻点着地面:「你得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是想让我帮你找什么东西?还是想让我帮你医治什么人?别跟我玩花招。」
医馆里安静极了,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外街上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站起来走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真实的笑,像终于找到对手的棋手。
「夜医生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医术高明,观察力也这么强。」他把锦囊推到她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这个,就当是见面礼。」
夜璃看着桌上的锦囊,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她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急得不行了。
「因为——」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暧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而且我相信,夜医生一定会需要这个东西。」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街上包子的香气和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
夜璃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
然后她伸手,拿起那个锦囊,指尖触到绣纹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她解开红绳,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小块布料——浅紫色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绣着半朵桂花,正是母亲最爱的样式。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这是她母亲的衣服,她认得这块布料,认得这个绣纹,认得这种针法。
她小的时候,母亲总是穿着浅紫色的衣裳,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桂花,给她讲民间故事,还会给她做桂花糕吃。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细节,但当触摸到这块布料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的手在发抖,把布料紧紧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那个男人——那个给她这块布料的男人——他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会有她母亲的东西?
他是从哪里得到的?
他把这块布料给她,是想让她欠他一个人情,还是想利用她找什么东西?
她擡起头,看着窗外飘落的桂花,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找到答案,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她那总是为她操心的老爹。她倒要看看,这场游戏,最后谁会赢。
「……小七。」
【在。】
「那个人——」
【宿主是指刚才的查询者吗?系统已解锁目标资讯。】
夜璃指尖还停在刚才容璟逸碰过的桌沿,猛地一愣。
「……你什么时候解锁的?」
【系统提过,在宿主与目标第一次接触时,系统就已获取目标的基础资讯。】
「那你怎么不早说!」夜璃气得狠狠跺脚,细致的绣花鞋尖结结实实踢到实木桌脚,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却还是硬撑着不揉脚,摆出一副气恼模样。
【宿主没有询问。】
「这种事需要我问吗!」她叉着腰圆睁双眼,腮帮子鼓鼓的,活像被抢了最爱桂花糖的奶娃娃,「你做系统的难道不会主动提醒吗?上次找苍冥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是不是非要等我把问题贴到你脸上才肯松口?」
【系统认为宿主享受探索的过程——】
「我享受个头!」夜璃在心里疯狂咆哮,声音大得系统都卡顿沉默了一秒,震得她自己脑仁都疼,「废话别说!快说!他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头?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东西?」
【目标姓名:容璟逸。年龄:二十九岁。种族:人类。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体重:约七十五公斤。身份:人界情报网络最高管理层,代号「貔貅」。】
夜璃皱起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绣纹。「貔貅?只进不出的那个貔貅?合著这人是个铁公鸡加情报贩子?」
【正确。该目标以信息交换闻名,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能给出情报,必然已经获得了等价甚至超额的回报。】
夜璃的眉头皱得更紧,脑袋里一团乱麻——合著她刚才跟人聊了半天,竟是被当成免费情报源给薅了?
「他给了我母亲的锦囊——那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系统无法确认。但根据目标的行为模式分析,他很可能已经获得了他想要的资讯。】
「什么资讯?」
【例如——确认宿主的真实身份、确认宿主对母亲下落的执着程度、确认宿主是否愿意为此与他达成合作。】
夜璃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已经把底儿露了大半。
想到这里她气得牙痒,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男人倒是个厉害角色,几句闲聊就把她的底细摸了七七八八,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
【宿主还需要更多资讯吗?系统还有目标的详细生理数据——】
「说。」她满心以为是什么关键情报,连气都忘了生。
【目标容璟逸,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体重七十五公斤,三围——】
「等等!」夜璃猛地打断系统,脸颊瞬间窜上两团绯红,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系统在宿主与目标第一次接触时即可获取完整的生理数据。包括但不限于:身高、体重、三围、体脂率——】
「够了够了!」夜璃疯狂挥手,像是要把这些让人脸红的数字从脑袋里赶出去,再听下去她都要忍不住脑补那个男人的身材了,这绝对是系统的恶趣味!
【——敏感带位于颈侧、耳后、以及——】
「小七!!!」夜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连带着她的耳尖瞬间烧成了熟透的樱桃色,差点没把诊间里的药罐吓掉下来。
【系统只是提供必要的任务资讯——】
「必要个鬼!」她气鼓鼓地扑回椅子上,把那只蓝色锦囊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内袋里,生怕被系统再乱说什么奇怪的话,「等我真的需要这种……这种资讯的时候再问你!现在立刻马上——闭嘴!」
【……好的。系统已进入静音模式。】
夜璃深呼吸了好几次,又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才终于把脸颊的烫意压下去。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内袋里的锦囊,柔软的绣线蹭过指腹,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
那是母亲的东西。
那个叫容璟逸的男人——他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她闭上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男人刚才的模样。
从推门走进来到转身离开,没有一秒钟松懈,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连牵起嘴角的弧度都精准得像提前演练过百遍,活脱脱是在下一盘早就布好棋子的大棋。
除了——
她想起他把锦囊推过来时的那个笑。
那一瞬间,男人深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浅淡的波澜,不是试探的锐利,也不是算计的狡黠,更像是一种……终于寻到目标的确认。
像是他找了很久,终于确定,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而她也几乎是瞬间确定,这个男人就是系统说的那个——下一阶段任务目标。
夜璃缓缓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人来人往,卖花姑娘的叫卖声、车马辘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不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但她知道,他没有走远。
那双像藏了满天星子的琥珀色眼眸,一定正隐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注视着这里。
「……小七。」
【静音模式已解除。宿主请讲。】
「容璟逸——他手里还有多少我母亲的东西?」
【系统无法确认。但根据目标的行为模式分析,他给出这块布料,是为了引诱宿主主动找他。所以——】
「所以他手里还有更多,足够让我主动上钩的筹码。」夜璃接过系统的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正确。】
夜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出声。
那笑容藏在银色半脸面具底下,只露出弯成月牙的双眼,像攒了满眼的星光。
「那就——」
她挺直背脊走到窗边,浅蓝色的衣摆随风轻晃,晨光透过窗棱洒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等他再来找我。」
【宿主确定他会再来吗?】
「当然。」她懒懒靠在窗框上,双手环胸,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他亲口说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宿主相信他?】
「不信。」她笑得眉眼弯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猫儿偷到鱼的狡黠,又夹杂着几分危险的甜,「但我相信他手里属于我母亲的东西,那可是我找了十几年的线索。」
此时,街边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里。
容璟逸靠在铺着狐裘的车厢壁上,长指闲闲把玩着一个与夜璃那只一模一样的深蓝色锦囊,指尖摩挲着锦囊上的银线绣纹,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方才面对夜璃时的算计与疏离,只有一种——他压抑了数年、终于寻到目标的真实愉悦。
「夜璃。」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在品尝一杯酿了数十年的陈酿,甜香萦绕在舌尖,连呼吸都变得柔软起来。
「——果然是她。」
他把锦囊小心收进宽大的衣袖里,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进灿烂的晨光里。车帘缝隙间,容璟逸侧头望去,正好看见医馆窗边那道浅蓝色的身影。
她靠在窗框上,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浅蓝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朵随风摇曳的蓝莲。
但他知道——
鱼饵已经顺利丢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条藏了许久的小鱼,什么时候愿意主动上钩。
而此时,医馆的窗边,夜璃也望着那辆渐渐驶远的马车,指尖紧紧攥着内袋里的锦囊,指节微微泛白。
母亲的东西。
她等了整整十五年,终于等到了第一丝线索。
而那个手握线索的男人——
她瞇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容、璟、逸。」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杯刚刚斟满的烈酒,辛辣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饮尽。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看来会更好玩了。」
她的手不自觉摸了摸锁骨下方隐藏的浅淡齿痕,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苍冥是第一个让她头疼的任务目标,这个容璟逸看来会是第二个,说不定比苍冥还要难对付。
那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又会是什么样的磨人精呢?
她转身走回诊桌,拿起药杵继续研磨药材,木质药杵与瓷钵碰撞发出规律的轻响。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满屋药草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脑海里,系统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夜璃能感觉到,它跟自己一样,正偷偷期待着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热闹又有趣的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