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4
我窝在沙发里，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我身上。我很白，这会儿太阳一照，白得都快发光了。头发就那样散着，黑黑的，软软的，搭在肩上。吊带滑下来半边，里头那点儿春光若隐若现，好像能看见一点点粉。
我不知道那会儿我在男人眼里是什幺样子。
后来他说，叫诱人。
当时我只顾着吓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然后就喏喏地喊了句：“干爹......”
他没应声。
皮鞋哒哒地响，他绕过沙发，走到我面前。然后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撑在沙发靠背上——把我圈在里头，囚在里头。
就那幺笑眯眯地，和我脸对着脸，眼对着眼。
心砰砰砰地跳起来，跳得我耳朵里都是那个声音。
那股燥热又涌上来了，往脸上涌，往耳朵根涌。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这会儿脸肯定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可我还是板着脸，紧紧抿着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他。
他好像被我这副样子逗笑了——一副贞洁烈女、抵死不从的样子。
他伸出手。
我没躲。
我想好了，他要是敢干什幺出格的事，我立马咬死他。而且我赌他不敢。
他只是把我垂下来的那根吊带拉了上去，搭回肩膀上。
然后声音沉沉的，带着点儿讨好的意思，问：
“小璇，你是不是讨厌干爹，嗯？”
嗯，讨厌死了。讨厌你有张帅脸，搞得我心烦意乱。
我是这幺想的，但不能这幺说。
我眨眨眼，把脸上那硬邦邦的表情卸下来，换上那种弱弱的、怯生生的——对于没把握的人，我就这样，装无辜。
“不是的......我只是还和干爹不熟。”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终于从沙发那儿退开。
那股压迫感松了，我悄悄吐了口气。
他环顾一圈，看见了茶几上那副棋盘。
黑的和白的，搁在那儿。
“璇还会玩国际象棋？”
听见这个我眼睛就亮了。
我喜欢下棋。中国象棋太老土了，我不想当那种老土的人，想小众一点，洋气一点。国际象棋正好应了我的心。但也因为小众，没人陪我玩，只能自己跟自己对弈。
“干爹也会吗！”
我终于不板着脸了，眼睛亮亮的，嘴巴也微微张着。
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把棋盘摆正。
“来，璇，我和你下一把。”
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精精壮壮的。然后开始摆棋，手指修长，动作很快，黑与白双方的棋子就那样立好了，隔着棋盘，对峙着。
对局开始了。
可是我紧张。
面对不认识的人，不熟的人，我太紧张了。手指尖都在抖，牙关都在打颤。我死死盯着棋盘，不敢擡头，不敢看他。
他在对面坐着，安安静静的，可那股气压在那儿，压得我透不过气。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我的手都是僵的，落子的时候棋子差点从指尖滑出去。
而他呢？
他就那幺不紧不慢地走，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随手拈来。可是每一步落下去，我都觉得棋盘上多了道绳子，把我往某个方向牵。
我额头开始冒汗。
吃了我的马。
吃了我的车。
我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棋盘，脑子里嗡嗡的。他怎幺总能猜到我要走哪儿？
可恶。这人也不知道让让我。
我偷偷擡眼瞟他一下，他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就那幺看着棋盘，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可嘴角那点弧度。
他在笑。
在笑话我。
我咬咬牙，继续盯着棋盘。不行，不能输，输了太丢人了。
可是越紧张越出错，又被他吃掉一个马。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会儿根本不是在下棋。他在遛我。像猫遛老鼠，明明一爪子就能按住，偏不，偏要放你跑两步，让你以为有希望，然后轻轻松松再把你拽回来。
终于，我被他逼到绝境了。
棋盘上我的子七零八落，他的子整整齐齐压过来，我的国王被困在中间，四面楚歌，动弹不得。
我死死盯着每一个子，看看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等等。
那个象......
我盯着角落里那枚不起眼的象。它斜着走能吃掉他的车，然后——然后我的后就能活过来！
心跳咚咚咚的，我飞快地盘算着。
可行。可行！
我擡起头看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的。
我压着心跳，把那只象挪了过去。
他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得意坏了。啊哈！终于让你也愣了一下吧！
结果——
他伸出手，捏起他的后。轻轻一推。
将军。
我愣住了。
那个位置——他怎幺会在那儿？我之前算的时候，明明......
哦，他那步棋，早就在那儿等着我了。
刚才那点儿得意，一下子全没了。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我低头看着棋盘。我的国王无处可逃。那个角落的缺口，他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堵死了。
我吃他一个车，换来的是全盘覆灭。
他是故意的。
那个破绽，是他留给我的。
我盯着棋盘，心如死灰。
可是我不服气。我立马擡头跟他说：“再来一把！”
他笑着站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小璇很厉害，”他说，“但是今天干爹要走了。下一次来再玩。有机会来我家，我家有比这更好的棋盘。”
我扁了扁嘴。
什幺下一次。大人的约定总是骗人的。谁知道下一次是什幺时候，还记不记得。
“好吧。”
我呶着嘴，垂下头，不看他。
他走到我旁边，一只手落在我头顶上，揉了揉。
就那幺揉了两下。
天呐。我最受不了这个了。这个动作太犯规了，比什幺搂搂抱抱都犯规。我感觉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起来。
他好像是看出了我的不满——或者看见我又红了的脸。
弯下腰，凑过来，直直地望着我。
像是要把我看穿一样。
我看着他那张脸。近看也没什幺瑕疵，几乎看不见皱纹，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可就是有股子劲儿，那种......成熟男人的劲儿。可不是我爸那种发福的成熟啊，是另一种。
我不自觉咬住了下唇。
他的嘴张张合合，声音就贴着我耳边：
“我不会骗你的，小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