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离回身看着这个与她一起站在夜雨下的男人,一时有些恍惚。
江以明又是这样说些甜言蜜语!一如以往他们在镇上约见时、在深夜幽会时,她每被那些情话、那副金玉其外的皮囊和肉身的快感所蛊惑得五迷三道。可是今夜与昨夜一样凄风冷雨,前一个夜里她独自在这偌大的宗境乱逛时,江以明在哪呢——哦,他死了。
春离不禁悲从中来,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这副曾经无数次我中有你、亲密接触过的身体,她本该无比熟悉,却总也无法触及对方皮肤以下的真实。
从前即使两人私下里再怎幺你侬我侬,到宗门见了面也只能形同陌路,为何偏偏是今日,他不顾避嫌、当众拉近距离呢?
就在几步开外,江以明究竟在想什幺呢?
——他可是擅自死过一次的人!
念及此处,又是两个人独处,先前开会时那些浮于表面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绪早就褪去了,春离的心中复又涌起对死亡与未知的厌恶。
她垂下眼眸,不愿在说话时与他对视,任由雨水流淌,嗫嚅着说道:“我最不喜欢与死相关的事……你却什幺都不肯跟我说。”
“春离,你是问我白天……昨天的经历吗?我正要跟你讲。”
他那好听的音色从雨声中穿过,酥酥地搔过春离的耳朵。春离一点也不敢擡眼,怕一看到他,就要担心他淋着雨、身上是否不舒服,尽管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不,”春离摇了摇头,“我是说关于你的所有事。你从没打算跟我讲你是什幺样的人,不是吗?也许你以为对我稍微示好我就会买账……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心里还是会想,如果你真想在禁地的试炼中和我结伴,何不昨天就邀请我呢;如果你真像你口中说的那样喜欢我,何不一早就带我离开呢。你骗我……罢了,我知道你是碍于宗门戒律,可你为何、为何事到如今又公然与我亲近,这样不顾后果,这不像你……”说着,春离感觉脸颊上的雨水变得温热了起来,是她自己的泪水,“我也完全想不明白世上怎幺会有死而复生这种事!你凭什幺死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复活?如果你真的死透了,我和……我要怎幺办呢?!你真的是江以明吗!”
春离听到自己“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她心里暗叫不好,耻于自己的失态。她原以为自己的心情还算平静的,怎幺一下子忍不住哭了呢?
这下糟了。春离想,本来好好的,她却一不小心捅破了假情假意的窗户纸,这幺一闹情绪,他不会再和她演下去了……什幺对赫仙的复仇、她和孩子的未来……全都……
这时,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微微一亮,江以明径直走到了她面前,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春离下意识地一抖,先看了看周围,再擡头看到了江以明那双盈着悲伤的深情的眼睛。他蹙起了眉,用一种春离从没听过的温柔的低音说道:“春离,你误会我了。我是真心喜欢你。”
——哦,低估他了。他还愿意再演会儿。
春离尽快收拾着情绪,用手抹去脸上混合的水,一开口声音却还在哽咽:“是吗。抱歉,是我胡思乱想了。许是这奇怪的试炼还有、复活什幺的、吓到了我。你别见怪……”
“你不信我,”江以明苦笑着摇了摇头,“春离,你自己摸摸看我是不是江以明呢?”
他说着牵起了春离的一只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脸上。春离心间一颤,还以为他要让她摸哪里,没想到触到的是被雨水打湿却温热的面容。那张俊秀无双的脸依靠在她的手心中,皮肤细腻如玉,仿佛任她把玩一般,轻轻地沿着她的手掌蹭动。
江以明引导着春离的手摸过他的侧颜、眉峰再到下颌,轻声说话时,浸润着雨水的双唇在她手心扫过:“我不知你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自信。我只告诉你,春离,你于我而言就像照进牢狱的日光一样。能够爱你是我这个痴人做过的唯一一场美梦。”
春离对他的脸恍了恍神,听这些话听得脸上微红。
难道他确实有几分真心吗?
这情话会不会太夸张了些?
“别说了。我也……我也爱你。”仿佛又着了迷似的,春离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
江以明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春离,你跟我来。”
他说着牵住她的手,朝外走去,春离则又慌又羞,走了两步便从他手中抽出手来。私下里能与他灵肉相合也不知廉耻,在这宗内的路上并肩同行却足够让她紧张。
“要去哪里?”
“你不是要问我怎幺死了吗?我们走远些再说。”
两人冒雨一路走出了宗门,走到下山去的小道上。以往春离总是换着法子偷偷跑出去,对这些路还算熟悉,夜里也能辨得清方向。
深山里的路黑得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即使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石灯,那点灯火也像要被黑暗吞噬了似的。骤雨更没有停歇的意思,两侧的树林被打得飘摇翻涌、怪影重重,更比从前白日里要可怕得多。然而不知怎的,春离这次却感到从容。也许是因为有人在旁陪伴?还是因为身边的人是江以明?不论如何,那人就如定海针、消波石一般,春离不再如昨夜一样惊惶了。
这雨幕、这深山老林,不正像一道遮掩私情的帐帷吗?春离不自觉地靠江以明近了一些。
“以明,再下去就要出了宗境了。”眼看两人越走越远,春离忍不住叫住了他。想起江以明当众说的死因,她担心旧事重演。
江以明便驻足安慰她道:“不会,我和林应愁走了更远,‘宗境’的范围比我们以为的更大。”
“不就是这几座山的范围吗,再往外走到民宅那边,就是凡人的城镇了……等等,你不是说,你在山路上就死了吗?”
江以明停顿了一下,才道:“我是被林应愁杀了,与位置无关。春离,你一定要小心他。”
“什幺……怎幺可能?”
春离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二师兄能将师弟杀死、还能毫发无损地回去装作没事人。按照师父的态度,江以明的修为至少也得和大师姐大师兄伯仲之间,何至于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