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的天光,因为虺的身影隐去,蓦而昡然刺目。
春离擡手遮挡眯起的眼睛,耳畔传来赫仙的吼声,令她回神。
“莫……莫惜风!你发魔怔了!”其他人好似都顾不上虺的判决和离场,因为夏夜的暴毙,赫仙受了极大的打击,缓缓地指向莫惜风,连声音都在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了区区一场试炼,居然同门相残,乃至你死我活,这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是难以想象的事。
可莫惜风就像没听见她的指责,步履虚浮地往楼船上来与大家汇合。
春离本还想对赫仙落井下石几句,嘲笑她痛失爱犬,嘴唇张了张,却怎幺也没能说出口。
若台下真的是春离放狗咬杀了赫仙的狗就好了……可惜人不如狗那般单纯,莫惜风此人把心思藏得密不透风,连春离也不明白他为什幺发瘟。
重云将日光染得惨白,在场的观众皆因此番事件而有些恍惚。与之关系最密切的赫仙和春离一时都在沉默,其余人也只好静观其变。
赫仙愤恨而悲痛盯向演武台静静冷去的尸体,睚眦欲裂,忽然,她双膝一软,险些倒伏在地,幸而及时撑住了栏杆。
她猛地弓下身,一手捂住嘴,发出了类似呕吐的声音,表情看起来相当煎熬。
“赫仙?你怎幺了?”春离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又惊又疑,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查看她的状况。
——总不至于,身为首席弟子却怕尸体吧!
“你滚远点!!”
然而难受的赫仙依旧是赫仙,当即一甩手把春离扇退,然后黑着脸兀自离开,噌噌地大踏步下了楼船,很快走远了。
被赫仙这样对待倒在春离的意料之中。她揉了揉泛红的手背,只是对她突然离开的举动皱起了眉。
毕竟不在虺当初所说的后殿范围内,春离料想大家暂时还不敢轻易尝试独自行动,于是打量起其他人:“她一个人……”
在场的四个师姐师兄交换了一下目光,一向沉默的大师兄站了起来:“我去找她。”说完追着赫仙的踪影而去。
春离再回过头来,却见走上楼来的莫惜风已经用水属的法器洗去了血迹,连发丝也干干爽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到她面前,只有脸上的伤处和袖口新渗出来的鲜血提示着方才发生的惨案。
“小离,”他一开口的嗓音很是沙哑,轻咳了两声却有污血,“没吓到吧?”
莫惜风擡手探向春离,想像平常私下里那样抚一下她的鬓发,春离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哥……哥,”春离清了清嗓子,姑且还是问道,“你怎幺把他杀了?”
莫惜风脸色一沉,抿起嘴来,收回了因负伤而一直发颤的手。
他那灰暗的脸色让人很是不安,然而细看下,却能发觉那并非只是因为表情的阴郁,而像是中毒或者遭受负面法术的迹象。
“伤势如何了?”春离不得已嘴上关心了一句,奈何她不会医治,问了也无济于事。
“没什幺要紧的,小离,我有话问你。”
莫惜风身上还带着血气,眉头低沉地压着眼睛,语气显得更加不容置喙,可他拉上春离才一挪步,脚下就一个趔趄,堪堪扶住春离的肩膀,咳血不止。
“哥哥!你中毒了吗?”
顾不得思考莫惜风要问什幺,春离抓住他的手腕。纵是她这般学术不精,此时也看出莫惜风身体有异,焦虑不已。
闻言,还在场的人都注意过来。二师姐寒一枝原是医修,却并没有起身来看莫惜风的伤势,只是缩在椅子里肩膀抽动,面容埋在袖中,逐渐传出抽泣声。
“四师弟……死了……怎幺会这样……呜呜……”没人能轻易接受熟人在眼前死亡,而年幼的寒一枝对此反应尤为明显,矮小的身影惊惊惶惶地抽动。
二师兄林应愁淡漠地别开了脸,默念起清心咒。
丽天娇怜垂着头起身,小步移到莫惜风近旁,欲言又止地交握着双手。
“那个……”
莫惜风和春离一齐看向这位素无交际的丽天,她更是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脚尖蹭在一处。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丽天娇怜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师兄不嫌弃的话,就交给我来治疗吧。”
“什幺?”此刻体虚的莫惜风没听清。
“三师姐说她能治,”春离解释了一句,看向丽天,“三师姐,原来你也是医修吗?”
丽天娇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支支吾吾地看向远处的空房间:“师兄请随我来吧。”
“咦……”春离怀疑自己被无视了。这固然教人窝火,奈何她在宗门内一向为人轻视,便也作罢。
莫惜风对丽天的邀请不甚情愿,伤势却容不得他顾虑。他便不好拂了丽天的意,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有劳丽天师妹了。”
他放开春离,一手捂着心口,将要跟着丽天娇怜走去,又一折身,从怀中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皮影人来,递给被落在身后的春离:“小离就自己玩一会儿,不必担心。”
“啊?哦。”春离接过那个玩意儿,心里发窘:这都什幺时候了,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儿,哪有心思玩玩具?!
丽天娇怜没有转身,连双手握在身前的优雅姿势都没有变,只是背对春离放慢了步伐,等莫惜风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空房间。
春离不知莫惜风的伤势究竟有多深,也不知三师姐有什幺医治的本事,但试炼中的变故接二连三,这都不是她最关心的事,当下并不多在意。
同门9人,除去夏夜死了、江以明没来,他们剩下7人又陆续走了两组,转眼只剩3人。
春离只觉得自己无知又寂寞。
回头一看,此时林应愁终于从座位上伸着懒腰站起来,招呼寒一枝道:“二师姐,走吧。”
“呜呜……”
寒一枝的哭声还没有消停,双手捂着眼睛,在椅中蛄蛹了几下,许是因为害怕难过而无法起身走路。
春离忽而想起昨夜偷偷砸开的箱子,那里头装着寒一枝的相纸。今早莫惜风寻到她时,那些东西却不翼而飞了。
——难道莫惜风想问的就是关于这个?
如果是的话,春离才不要跟他老实交代。
倒是二师姐肯定多少知道些试炼的内情,人也是个善良单纯的傻瓜,说不定能告诉春离一些有用的情报。
林应愁口中“啧”了一声,无奈地看着哭个不停的寒一枝,然后瞥了一眼春离。
“二师姐,二师兄,你们去哪里?”春离问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