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听了那呼声,也不焦躁,反而倚在座上,舒舒服服地抿了一口茶。
春离朝演武台上看去,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莫惜风和夏夜已然狼狈不堪,浑身挂彩。
在那宽阔的演武台上,零落地散布着用过的符咒和铜镜罗盘等已然碎裂的器物。想来只有莫惜风能那般不要钱似的祭出法器,莫家虽不是修仙氏族,但胜在家底丰厚,最不缺灵石和各地网罗来的奇门遁甲。
一面金纹圆盘悬于两人上方,周围垂下数道金丝,罩住了其中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影。而春离能辨认出那个人是夏夜,全凭她认得另一个人是莫惜风的穿着。
莫惜风的胸膛明显地起伏着,半边衣袖因为浸了血而显得沉甸甸的。那些金线将夏夜锁住,他才得片刻调息的空闲。
处在牢笼中的夏夜几乎像一块破败的红布,伤口交叠,双刀也折去了一柄。修行之人靠内力维持自身运转,几乎不会像凡人受伤似的飙血,而他二人却血流不住,可见伤势已深。
春离颇感吃惊。莫惜风和夏夜同是金灵根,本就以刀刃见长,多受些皮肉伤也正常,但凡危险之器用起来需更加小心,比武应在造成杀伤之前一刻停手才对;若不识时务,只会两败俱伤。
莫惜风和夏夜又不见得有什幺深仇大恨,何至于为一场输赢而拼命?
身旁的虺这时却从喉中滚出几声阴沉的笑,答道:“两位师兄都很努力呢。只可惜,胜负还未见分晓。”
赫仙恨恨地将眼刀甩向包厢里,但她似乎无法看清厢中情形,目光的焦点并未落在春离或者虺的身上。
随即,赫仙撑着看台的栏杆朝下大喊:“夏夜!你已经输了,赶紧认!”
莫惜风于是擡头瞥了一眼,似乎是想确认比武是否已经分出结果,略显混乱的灵力发出的金光在他周身波动着。
春离俯瞰着楼船之下,总觉得有哪里颇为怪异。再看莫惜风那副神情,她不禁皱起眉来。
被定在金丝阵中的夏夜还没有完全放弃挣扎,他稍微一动,灵力凝聚成的丝线就随之一紧,连他握刀的手指都被那细丝束缚到发颤。
在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春离似乎看到了一点扭曲的表情。夏夜像是在笑,嘴角微动,也许低声说了些什幺,楼船的距离却让她无法听清。
下一瞬,只见夏夜原本垂落的手腕猛然翻起,却并非要刺向莫惜风,而是将那半柄残刃朝内狠狠一刺,在他的腕间,更多的鲜血当即涌出。
夏夜的周身灵光乍现,灵力的波动扰乱了阵法,让他借着这一片刻的空隙,从中疾掠而出,将束缚住他的数十道金丝崩断。
即刻,夏夜就抢到了莫惜风身前。仿佛燃烧了最后一口气,刀尖如疾风迅雷,直取对方项上。
而莫惜风前一刻还在张望楼船上的动静,似乎没料到夏夜竟能挣脱,后退时踉跄了半步。
夏夜眼中几乎流露出疯狂的光。
这一刀再深一分,便能定夺胜负。
然而在那咫尺一息间,莫惜风将目光回望向夏夜。
眼神没有半分惶恐。
于是夏夜的神色蓦地一沉,动作当即停滞。
他将眼帘垂下,只见莫惜风从领口扯下一枚饰物,发着灵光的玉牌碎成了两半,很快流逝了光芒,落在地上。
而在夏夜的胸口,一柄遍布螺纹的细刃以极刁钻的角度穿过了他的肋下,直贯心脏。
大量的鲜血沿着血槽奔涌而出。两人僵持在原地,一时间静得能听到风行。
“啊、!”
楼船上,只有寒一枝发出了一声狭促的尖叫。
莫惜风款款露出微笑,维持着握住刀柄的动作,另一手按住夏夜的胸膛,用力一推,夏夜的身体就从那柄刀上拔出,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嘭的一声,他躺在了地上,手中折断的双刀也落地发出铛啷啷的回音。清脆得很。
满场寂然,以夏夜为圆心的一片红色缓缓地扩大,而莫惜风再次擡起脸来,遥遥地看向楼船上。
这次没有人再偷袭他,脚边的夏夜一动也不动。
他甩了一下刀上的血,细刃发出微光,重新缩回他袖中。
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幺,莫惜风一言不发地等待裁决。
楼船上的观众如同都被扼住了嗓子,只哑然地盯着台下,虺终于从座上起身,撩开珠帘,拍了拍手:“恭喜了莫师兄,首战告捷。”
春离看着那人出去,顿感陌生,先前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要她好好参加试炼的约定,倒教她脊背生寒。
从珠帘撩动而摇曳的天光中,春离看到台下夏夜躺着的血泊。那个平日无比讨嫌的男人此时就像一个苍白的人偶,四肢展开地平躺,只有一只脚的姿势稍显别扭。那片鲜红的痕迹如红罗缎、如花海、如火一般……
火……
到处都是火,地上的火在燃烧——赫仙的火系法术和她红色的衣裙猎猎飞扬,火红刺目的鲜血,宛如那烈焰的燃料,大半来自于春离。
隔着眼中混合的血与泪水,回忆中去年的那次比武已经模糊不清,只剩那种筋骨寸断、鲜血横流的痛楚和绝望感依旧清晰,和眼下的情景重叠。
“嘶。”春离打了个冷战,连忙打住回忆,揉搓衣袖下泛起鸟肌的手臂。
比武如是,总免不得刀尖舔血、少不了伤痛意外,可就算打得再惨烈,有掌门和长老坐镇,总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如她和赫仙去年那般,虽说春离能活命实属侥幸,却也没有当场被杀这般残酷。
“你……你不是说比武点到为止,不得蓄意取对方性命幺?!”春离叫住虺,紧随他身后走出包厢。
虺已经走到楼船正中,轻扶着栏杆,不急回应,却仰望着天上的日光,扬起的侧颜被勾勒出苍白的轮廓。
“福兮祸之所伏,莫师姐。”他淡然地回眸道出一句,“就如你昨夜一样。”
说完,虺的身影一闪,于众目睽睽下渐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