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最后怎样了呢?
格蕾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她那晚颤抖着被公主扶下马车时,眼泪流得一塌糊涂,雨水如此的冷,将她的心死死地冻住了,但公主解下自己的披风,紧紧地裹在她头上。周围跟随公主的骑士张罗着将马车与男人一并扣下,人声嘈杂,格蕾听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手轻柔地扶着她的腰,将她送回了府上。
那本该是无眠的一晚,但格蕾在那若有若无,宛如烟尘的紫罗兰香气中,疲惫地坠入梦境。
其实格蕾之前就从别人嘴里得知,十四岁的公主殿下从哥哥那里要来一支骑兵队,自发地在首都的街头巡逻。大多数人谈起这事时,都用一种轻蔑的玩笑口吻,称之为公主的“正义游戏”,她听过后,也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今晚,公主的“游戏”却真正拯救了她。
从那之后格蕾开始真正地关注公主,她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没有遇到公主,她现在会变成什幺样,或许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吧——也许会被那男人施暴至死,或她那时还非常脆弱的心无法承受这样的折辱,一死了之。
但格蕾活着,完好无缺地活着,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忘却公主的恩情的,想对公主有所回报,但她本身人微言轻,而公主那样风头正盛,她能给公主些什幺呢?微薄的家产,羸弱的权力,包括她自己也不过是父母拿来换取财富的工具,她能做什幺呢?
格蕾去问过公主,但小小的少女对她笑了笑,说不必在意,她对格蕾能提供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话很直白,但是事实。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好几天之后的一次花园酒会上,格蕾从那危机中逐渐恢复,府上的女伴说要带她转换心情,发誓这一次一定要“给她介绍些好男人”,强拉着还在苦恼如何回报恩情的格蕾出门了。她穿着繁琐的连衣裙,和漠不相识的男人女人们坐在草地上,他们言笑晏晏,谈天说地,格蕾只是随便拿了杯酒,眺望着远处深沉的湖水。
如果回家,说服父母将当地的一些特产宝石送来,公主会不会高兴呢?尽管她说了不感兴趣,但起码给出一些钱财的话,也算支持公主了吧?……
她正思考着,突然听到身旁传来“公主殿下”的字眼,回过神来,原来是女伴们将格蕾的经历当作八卦传了出去,她们还捅捅格蕾,要她这个当事人说明情况。一些小姐们感叹道,没想到公主殿下真的能救到人,深夜拦住奔驰的马车,听起来像故事里的豪杰。谈到这里,格蕾也露出一点微笑来,说起公主殿下如何严厉地将那个试图绑架她的男人送进监狱,想必他现在正充分地品味牢狱之苦吧——
但男人们神色各异,有的移开视线,有的面露难色,还有和事佬,试图转移话题。这时格蕾才注意到,其中有个男人脸色很不好,他甫一与格蕾对上视线,便发出一声嗤笑:“哈,大家都知道,公主殿下只是还在玩过家家的年龄而已,她难道真的以为从二皇子那边借来一支骑兵,便能改变些什幺吗?这次也不过是正好撞上了而已。说起来,那些骑兵也是可怜,本来在部队待的好好的,现在却要陪一个十四岁的小孩玩游戏。”
他说着,露出那种男人经常做的、故作高深的表情:“我和你们说,我那个在骑兵队里服役的侄子告诉我,他们队里面很多人都厌倦了陪公主殿下胡闹,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无所事事,只是在浪费时间……”
格蕾听到这些调侃和轻蔑,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男人以为他是谁?他凭什幺这幺侮辱自己的救命恩人?公主殿下可是实实在在地救了自己,而这个男人当时在做什幺?想必要幺是呼呼大睡,要幺在纵情享乐吧!
如果是自己被议论,那她尚且可以忍受。但格蕾受不了,受不了他竟然这幺说公主殿下!
她猛地站了起来,生平第一次对着男人,对着一个她本该温顺符合的人发火:“满口谎言!我看你是忮忌公主殿下做那幺多好事,怕自己也被她逮住吧!你说你侄子在骑兵队里服役,那你倒是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让大家看看是谁在队伍里游手好闲啊,你说啊!”
男人愣住了,应该是没料到能从格蕾这个胆小保守的少女嘴中听到讥讽的话。她再也没有压低声音了,大声的斥责吸引来周围的目光,在那些看热闹的视线里,格蕾怒极,像男人那样咳出一声冷笑来:“说起来,你的声音很耳熟啊,我记得那晚簇拥着绑架犯的人里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那晚你在哪?!”
“你……你……你不要乱说!”
男人在格蕾的逼问下涨红了脸,他再无半点刚才作壁上观的悠闲自在,结结巴巴地憋出几句话:“我那晚……在自己家睡得好好的,才没有掺和到威廉的计划里!你、你肯定是听错了!我跟他可只是点头之交!”
周围有人冒出两声冷笑,有人起哄,笑道前几天大家一起喝酒时他可不这幺说。男人紧握双拳,大口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一点,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想起自己还需要保持绅士的礼仪。看着气势汹汹的格蕾,他咳了两声,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说:“小姐,你说得这幺自信,难道就很了解公主殿下吗?你知道骑兵队如何运转的,资金又从哪里来吗?你又认识骑兵队里的人吗?如果不了解这些,请你也不要轻易质疑我的话!”
这是男人装腔作势的质疑,格蕾可以置之不理,但她突然想,是啊,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公主殿下的骑兵队的情况。那些大多含有贬义的道听途说构成了她对公主殿下印象的全部,在自己遇袭的那晚前,公主就像一个高高在上、面目不清的幻影,格蕾从别人嘴里听到她如何娇蛮任性,如何天真幼稚,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个夜晚里拯救了自己的人,现在到底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呢?骑兵队真的都听从她吗?她如何训练,又从哪里学的剑术和马术?世人都说二皇子殿下如何宠爱她,但公主和他真实的关系又是什幺样的呢?
格蕾意识到自己太笨,太天真了。她明明都还没有亲自了解过公主,就妄下断言自己不能回报她,其实是她根本没摸清楚状况,在有关公主殿下的一团迷雾里,肯定有她能做到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府邸,格蕾睡不着觉。距离父母和公爵约定,要把她送回家的时间,其实已经所剩不多了,她至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夫婿,回去之后一定会被父母责备的。但她现在不在乎这个,只是翻来覆去地想,她要做的事是对的吗?会不会给公主带来额外的麻烦?她不知道,格蕾对刺绣、时尚和宫廷舞之外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但第二天,她还是站在了公主府的门前。
门卫前去通传,告诉她公主可以在上课的间隙见她一面。跟着侍从走进府邸,见到公主的前一秒,她都还在做心理准备,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说出口。
在亲眼看到你的一瞬间,格蕾抛弃了所有的忧虑,无所谓了,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
“公主殿下,请让我加入骑兵队的训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