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房间里翻出凯丹给你的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雨还是没停,但一切都在归于寂静。夜深了,凯丹应该也要睡着了吧,你烦恼地捏了捏眉头,开始后悔刚才和他做的那些荒唐事。
……算了,做都做了。
你把信放下,上面简短地写了:最近战后经济开始上升,作为船业大亨的阿蒙多大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前往各地出差。就算你想抓他的现行,但他人不在也无济于事。好吧,你都忍了八年了,不差这一个月。
把这件事先放一边,你开始思索别的能做的。上次和卡斯托尔见面后,你就萌生了尽可能收集旧部的想法——凯丹非常纵容你,大部分时间也愿意把力量借给你,但你不可能全然依赖他。一旦涉及到他的底线——比如你脱离他的掌控,那个男人就会毫无顾忌地发疯。
你已经向他说过很多次,你们不能就这幺相处一辈子。可他仗着自己拥有权力,不愿意听。
叹了口气,你回忆起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你的军队在被首都被攻破后四散分离,主将尼松不知所踪,一部分做了逃兵,一部分做了战俘,被送去煤山。有点家底的,掏了钱把人赎了回去,没钱的只能服役。好在凯丹没有多为难那些贫民出身的义军,只是统统查了家乡,分批送走了。
而你的将领们,尤其是近卫队的女将,选择回到家里的很少,他们原本也都是抛弃家庭来追随你的,因此很难查她们的行踪。你一方面担忧她们过得好不好,一方面却又坚信,她们都是坚强的人,绝不会轻易向命运认输。
你想起某个共同征战的夜晚里,你和近卫队的女将们聚在火盆旁说着人生。燥热的夜风吹拂,火盆中迸出的闪亮火星似乎又从你眼底落下,你真的思念她们了。
如今,你只查到一位女将的下落。她原本也出身地方贵胄,现在回家的话,应该也能衣食无忧吧。战争结束之后,她却是去了首都附近的一家修道院,成了终生苦修的修女。
……你想去见她。
不知道凯丹会不会同意,不过按你对他的了解,他不是很排斥你去见女人。如果你说要去见你的未婚夫,大概在你抵达他的住所之前,他就会被杀手先处理掉吧。
呵呵,对叛徒来说,那样的结局也不错。但你现在不想管他。
好了。你在椅子前坐下,凝视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与淅淅沥沥、宛如永不停歇的雨。格蕾。你想起你的女将的名字,也想起了你和她的相遇——
格蕾·怀特在十七岁时被送到首都寻觅夫婿。准确来讲,是希望她攀上高枝。
少女被鱼骨束身衣拉成一个细小的沙漏,面上涂着装模作样、伪装她健康的红晕,华丽的衣裙包裹着她长年被要求节食而营良不良的身躯。她的肋骨清晰可见,看起来像刚被宰杀放血的小羊羔,但她的父母坚信这份瘦弱和无辜正合大部分男子对妻子的口味,以探亲为借口,把格蕾送到某个陌生的公爵府上,当一个月的客人。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刚下马车时,提亚米的太阳让她眩晕。她很少晒到太阳,毕竟父母总觉得在外长时间活动有损她“高贵的身份和纯洁的气质”,淑女是不应该有除了白皙外的肤色的。
她踏上提亚米的土地,走进那些王公贵族们的视野里,人们打量她目的过于明显,乃至于格格不入的装扮,欣赏她因陌生环境而流露出的怯懦与不安,低声说,这是一盘新的菜肴。
刚开始公子哥们自信地整理衣襟,上前搭讪。他们像蜜蜂一样嗡嗡叫着簇拥在格蕾身旁,试探着谁能吮吸、采撷、榨干这位年轻女孩的蜜汁,再把她变成一桩能向同性炫耀的美谈。只是父母古板的教育也让格蕾过于犹豫不决,她的退缩与保守让那些没有耐心的狂蜂浪蝶嗤之以鼻,很快将她抛之脑后。那些和她有浅薄血缘关系的女伴们,又各自有要亲近的对象,四散开前往狩猎夫婿,或只是听一些男人轻浮的追捧。格蕾只好独身一人,闷头喝酒,听那些隐秘,却又无时无刻都在围绕她的议论与嬉笑。她的腰围,她的灰发,她相比起首都贵族们低劣而遥远的出身,她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食客们切割,捣弄的玩具。
她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你。仰仗着军权在握的哥哥,成为万众讨好对象的公主,穿着软甲,腰挂长剑,姗姗来迟。没有人苛责你的迟到,也没有人指责你不合时宜的穿着,所有人只是一哄而上,拼命地睁大眼睛寻找你今天的优点,用尽可能优雅而自然的语言说出来,期待你能从指缝里露两粒权力,或是在你眼前争个眼熟。
格蕾不用问任何人,只是听他们赞叹的话语,就知道了你是谁。她没想过也像别人一样凑过去讨好你,毕竟你根本不会在乎她,她只是很好奇——为什幺年幼而受宠的公主殿下,穿的会是盔甲?
这在格蕾富饶而安定的家乡里是稀罕物。尤其是对贵族小姐们来说,它应该只出现在一个距离她们很遥远的成年男子身上。
所以她不禁想问,公主殿下,你的衣装是为了抵御来自哪里的危险?你腰侧看上去像是玩具的长剑,又要指向哪个人的胸前呢?
她很快得到了答案。
那是寻常的一个雨夜。也是一个雨夜。
一辆迟迟归家的马车,一个被同龄人冷落,没有收到留宿的邀请,只能独自踏上归途的贵族少女。
一个恼羞成怒、意图报复的男人,与他肮脏的伙伴。
格蕾在马车被拦停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她从车内的小窗看向车夫,看到他与不明面容的人说了两句话,从他那里接过两枚金币,便丢开缰绳,兀自离开了马车。
“喂!喂!你去哪?”
格蕾的呼喊没有作用,她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坐上了驾驶位,格蕾似乎对他有印象——前些天试图在小花园里亲吻她的某个绅士,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因此格蕾用力推开了他,让他绊了一跤,摔进身后的水池,只得愤愤离场。他那时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但现在在同伴的口哨声里显得像个获胜的将军,雨声里,格蕾听到某个声音说,玩得开心。
要玩什幺?谁要玩?玩具是谁?……
在她惊惶之间,男人已经挥动了马鞭,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向前行进。格蕾真的害怕了,她死死抓住车门的把手,向前排的男人质问:“你要带我去哪?!你要干什幺?!”
“哦,小姐,冷静一点。”他回答道:“我会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家的,只是……我觉得我应该得到一个道歉,你也该……长点记性。”
他的傲慢让格蕾原本就苍白的脸失去血色。她见识少,但并不蠢,她知道这男人的言下之意是什幺。为那即将到来的厄运逼迫着,她猛地拉开了车门,大声呼救:“救命!救命啊!”
深夜的雨阻碍了她的尖叫。男人咧嘴笑了笑:“我都打听好了,这个点首都的巡逻队根本不在,谁会来救你?”
格蕾感到绝望,她望着极速行驶的街道,恐惧争夺着她的心。难道现在只能跳车了吗?但她不确定这个速度摔下去,会不会导致骨折或死。还是说,她必须忍耐男人的侮辱,讨好他,才能度过这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呢?
泪水与飘洒进的雨水一起在她面上流淌。下个路口应该左拐,才能到她借住的公爵府,但马车没有一丝调转方向的势头。雨夜里,马蹄声沉重得像老妇人的叹息。
但她突然看到前面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一匹高头大马,枣红的皮毛像一把火炬,横着站在路中央,挡住了马车的去路。男人不得不减缓速度,顶着大雨问:“是谁?快让开!”
“……”
这时格蕾才注意到马上的人。娇小的骑手沉默地擡起了头,兜帽下露出那张遗传自母亲,柔和而毫无棱角的面容。格蕾上次见她,是隔着一整座晶莹剔透的香槟塔,人们簇拥在她身旁,一声一声恭敬地唤她:
“米娅公主殿下!”
“我刚才听到了女士的尖叫,先生。”你说:“我想,我应该有权检查一下您的车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