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伯鲁克在那天讨论那本书到傍晚,是仆人敲门,过来问你说需不需要为你准备客房,你才放下书,从帕特里克家离去。第一次拜访,你也没有想过要对这个家族展现太多的善意。
不过你开始经常去找他了,即便在你央求凯丹增加了经济学的课程之后。虽然内向而沉默寡言,但伯鲁克在有一副好相貌的同时,还有个聪明的脑袋——这真让你忮忌!他是个优秀的学生,也是个善于指点的老师,能提出很多新颖的见解,在和他讨论这些枯燥的问题时,总能给你莫大的帮助。而且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也让人看得很有学习的动力。
他刚开始是很不耐烦的,没想到故意为难你的招数没有奏效,反而让你更起劲了,但碍于家族的面子,他又不得不招待你。
这幺来来回回几次,他妥协了。反正不能反抗,一直对你抱有敌意,折磨的也只是他自己。一来二去,年纪相仿的两人终于和平相处起来,他不再那幺抵触见到你,偶尔在别的场合见面时,虽然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冰块脸,也会对你比旁人多一个眼神和点头。
那时,你还只是一个强行绑架上的朋友,真正触碰到他的心,是在一段时间之后。
还是那个话题。你喜欢什幺书?
帕特里克的图书室,坐在阳光和尘埃中的伯鲁克微微一怔,那些细小的颗粒像在他周围飞舞的小仙子,眷恋地亲吻他青春的发丝。而他只是坐在那,阳光就宛如他身上披上的金色长袍,漫长的衣角滚落到你脚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已经在你第一次来时告诉你了吗?殿下。
你望着高高书堆上的少年,他放在深红色书脊上的手指莹白如玉,仿佛发着光。这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上的花纹,你在间隙里看到它半被遮挡的名字,文字新鲜,扭曲,带着异国的陌生感。那绝不是某个夸夸而谈的学者或资本家。
于是你轻蔑地眨眨眼,说,小骗子,你那双绿得像葡萄叶的眼睛根本没在看那些书。
伯鲁克为自己的谎言被戳穿而微微脸红了,他难得提高了声调,质问你:“那你说我喜欢的书是什幺?”
“那是……”
你吐出的那个答案是什幺呢?稀松的梦境渐渐透明起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你感到一阵眩晕,那是回到现实的标志。七年……八年,你忘了那时如此日常的谈话,但你知道那是一个你观察他很久才找出的答案。刚见面时,他的嘴比老牛皮鞣制的新靴子还硬。
“……”
你低垂的眼睛对上一张梦中的脸,那张成熟很多的俊俏容颜上正透露着某种努力的滑稽,你这才意识到膝盖上的重量,这男人正把他的胸膛压在你的膝前,柔软的肌肉挤压出一个令人心痒的弧度,侧身去够某个东西。
你们对视了一秒,你完全清醒过来了。
卡斯托尔开口的第一秒就把他兄弟的幻影驱散了,他声调高扬,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是,殿下,我只是看您睡着了,手里的书马上要掉下来,想去接才……”
你收紧手掌,把那本快从你掌心脱落的书本重新抓回来。卡斯托尔悻悻地往后跪了两步,将手中的纸张交给你:“殿下,您要的资料整理好了。”
“辛苦了。”不再理会那年少的梦境,你深吸一口气,将书本放回桌面,开始轻点。分毫不差,真是你值得信赖的书记官。
“这是我为殿下该做的。”男人微微红了脸,满目春风地看着你因满意而露出一点笑意的神色,双眸贪婪地把这当作了他辛苦工作的奖励。
虽然、刚才趴在殿下脚边闻她腿间的香味也挺开心的……咳咳,他将刚才那段记忆当作宝藏封存在脑子里,对你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忠诚又狡黠的臣下:
“对了,殿下,秘密格子里的资料也要拿出来吗?如果您觉得这里不再安全的话……”
“啊。”你深吸了口气,说:“对。关于阿蒙多的资料,全都拿出来。”
“您现在要对他动手了吗?”卡斯托尔有点迟疑,不管怎样,明面上你已经被宣判死亡,即便不清楚凯丹对你的态度,但相比起之前,你想杀掉某人的难度肯定是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特别还是那个掌管酒业和运输业的老男人……
“我不能放过他。”你说:“不管怎样,我都要……”
“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我这就帮您拿过来。”
终于,你这一趟的目标全都到手。窗外的日光变得橘红,快到凯丹为你规定的时限了,门口看守的安德烈也开始露出焦躁不安的表情,不停地观察着天色。
你得回到凯丹身边了,离开你的府邸,离开外面,回到那座纯白得宛如大理石棺椁的宫殿中,唯一的血亲正等待着你,等待你用体温填充那个牢笼。
“卡斯托尔。”
你看向身边的年轻人:“你说了会继续为我效力是吧。”
“当然!”
他像是被点到名字的小狗一样对你猛猛点头:“您放心,现在族内的老家伙管不到我了。我可以尽全力履行您的命令!”
要想扳倒阿蒙多,帮手当然是越多越好。卡斯托尔虽然在政事上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但聊胜于无,你也不能完全依赖凯丹,还是需要自己的势力的。
你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好。那幺,我们下次再见面时,会给你带来新的命令。”
他的眼睛发出灿烂的光芒,知道这是你确实愿意使用他的信号,这让他忍不住翘起尾巴。对,就是这样,信任他,使用他,他会好用到让你舍不得离开他,然后你就能把他当成不可剥离的一部分,就像曾经哥哥借着未婚夫的名头赖在你身边一样——但卡斯托尔发誓他们不一样,会是你主动把他留下。他会占据哥哥的位置,忠臣的位置,甚至你那个嗜杀的金毛猎犬也不在你身边不是吗?就让你只能依赖他吧。
心里美滋滋的,卡斯托尔一直到送你出去还是满脸笑容。你在大厅里站定,向他告别。门外的夕阳将你的影子拉长到卡斯托尔脚下,他静静地凝视你们交叠的地方,突然开口问了第一个关于过去的问题:“您知道哥哥的消息吗?”
你知道这个愚蠢的男人,明明是自己造成了你的失败,却在得到你大概率已死的消息后,立刻要自杀的事吗?不过就是仆人发现得早,没死成,只是留下一些瘀伤,现在被送到城郊的庄园休养……长辈们怕他死在家里,让帕特里克家再多一个为了妻子自杀的男人。
卡斯托尔心跳如鼓,等待着你的回答。殿下,殿下你知不知道哥哥恨你恨得想杀你,又爱你爱得自己要死掉呢?你知道他因为你,把自己折磨成了个疯子吗?
你听到他的问题,回过头来,那目光轻轻从他身上碾过去,飘然收回了。
你说:“我不在乎。”
凯丹的马车驶远了。皇女的宅邸里只留下卡斯托尔一个人站在那。
空旷无人的大厅逐渐在暗淡下的天色中冷却,夕阳的余温衰退了,一片静默里,响起年轻人不屑一顾的笑声。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卡斯托尔笑得不能自已,他弯下腰去捧住肚子,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哥哥,哥哥!真想让你听听,真想让你看看刚才殿下的表情啊!”他兴高采烈地呼唤着他的兄弟,此时这个男人应该还在遥远的庄子里以泪洗面吧——他甚至都不知道皇女还活在世上,更妄论他痴心恨着又爱着的妻子,刚才以一种怎样的淡漠谈论起他。
卡斯托尔喃喃:“哥哥……不好笑吗?你想要咬死每个接近她的雄性,把自己活成了条野狗,甚至不惜背叛她,来占据她的目光。结果呢?”
年轻人深呼吸,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清爽,如此美丽。望着天色,他背着手慢悠悠向外走,唱歌似地念:
“结果——她根本不在乎。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