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朔神祭礼女皇从来只带凤后与其膝下两位皇女去珩山,最多允许其他后君与自家皇嗣在宫里小聚,今年不知出于何考量,竟命所有皇嗣同行,随行官员也扩充到了从五品以上。
联系到近来的风声……这皇储之位怕是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本朝规定朔辰节来朝拜的家主无需先进京,可以直接前往珩山等候迎接圣驾。
当然,也有例外。
朱厌侯府。
深冬的寒意被厚重的门帘隔绝在外,厅室内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冰冷。
“姨母,您可算回来了!她们都说母皇这次要……呃,斩隐姨母,您也在啊,还有这位是?”听说朱厌侯回京,庆王第一时间赶来朱厌侯府,却见厅室中还有其他人。
一袭黑色锦袍的女人正背对着门,手中盘玩着两枚泽如凝脂的墨玉珠。珠体碰撞,发出清脆却单调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听见她的声音,女人转身笑着道:“初儿来了,坐吧。”
虽然朱厌侯洛鸦在刑部任职,但时常也需回芜州处理族中事务,往年都是清明前与中秋前后各回去一趟,今年因为中秋宴和靖王纳侍耽搁了,一直拖到年末才找到机会,处理完又匆匆回京。
此时与洛鸦在一块的还有两人。一个生得虎背熊腰,肤色黝黑,只是坐在那便极有压迫感,正是坐镇南域的厄之侯,斩隐;另一个却以斗篷遮面,看不清容貌与身形,通身透着阴郁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
那斗篷下的阴影微微一动,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阴柔:“庆王殿下,别来无恙。”
意料之外的声音,萧望初差点慌了神,连忙向她作揖:“巫、巫公。”
竟是巫氏家主,巫傒。
等萧望初入座,洛鸦先道:“初儿急着来见本侯,可是为了朔神祭礼一事?”
“正是。”提到这个,萧望初有些急躁,也顾不得见到巫傒的惊疑,“姨母,她们都说母皇这次带这幺多人去珩山,是因为要立萧知遥为太女了,这可如何是好?”
洛鸦没直接回答她,反问道:“你来我府上时,可有被人瞧见?”
“应当是没有的。”萧望初摇头。她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特意走了暗门进来的。
“嗯。”洛鸦颔首,“立储的事你无须担心,陛下不会现在动作。”
“啊?这是为何?”
洛鸦摩挲着手中的玉珠,与巫傒对视了一眼,平淡地道:“你不用操心这个,姨母自会为你处理好一切。”
萧望初勉强笑道:“……是,有姨母在,本王自然是放心的。”
“明日就要启程去珩山行宫了,初儿,你从未参加过祭礼,切记多准备些,别出了差错,落人口舌。”见她情绪不对,洛鸦放柔了声音,“上次你看中的那个小郎,姨母给你买下来了,良家子骨头硬,调教花了些时日,他现在就在竹园,让你觞弟弟带你过去吧,顺便让他教你些祭礼要注意的事。”
萧望初顿时眼睛一亮,把那些忧虑抛之脑后:“多谢姨母!果然姨母对我最好了。”
她看看满脸乐呵的斩隐,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巫傒,似乎在犹豫什幺,最后还是作了个粗糙的揖:“那,那外甥就不打扰几位商谈要事了,先告退了。”
目送少女急匆匆离去,沉重的门帘落下,洛鸦敛了笑容,再看不出喜怒。她缓缓转向窗外,指间墨玉珠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转动,发出规律又冰冷的轻响。
斩隐抱臂看她:“鸦妹,你不告诉她计划吗?”
“告诉她做什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不给我们添乱就不错了。”洛鸦垂下眼,盯着手中转动的玉珠,“退一步来说,她不知道这些也能多条生路。咱们这位陛下啊,虽然对后宫没什幺感情,却也不是会对自己的血脉斩尽杀绝之人。除非……有人自己找死,呵。”
斩隐奇道:“你竟还帮她想了退路?鸦妹,这可不像你。”
她们厄之人虽然好战,但能位列十一世家之林久盛不衰,自然也不是全靠蛮力。她与洛鸦自幼一同长大,很是清楚这个妹妹的为人,这次朔辰节连她都看得出来是女皇下的套,洛鸦不仅主动往里钻,居然还一反常态给别人留后路?
洛鸦只是笑而不语,一旁的巫傒不知何时也起了身,她拢好兜帽:“承蒙两位侯女关照,巫某感激不尽,时候不早了,之后便珩山再见吧。”
“巫公客气了。只是如今非常时刻,不便相送,勿怪,请。”洛鸦摊手,做出请的姿势,指向角落一面不起眼的书柜。
巫傒悄无声息地走向书柜,瞬息间便融入墙壁的阴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确认那位手段诡谲的大巫已经出了朱厌侯府的范围,斩隐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她走了,鸦妹,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答应她了吧?”
洛鸦挑眉:“不明所以,还敢上我这条贼船?就不怕我把你一起卖了吗?”
高大健壮的厄之侯哈哈一笑:“你我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才来说这些未免太晚了。厄之女娘从无畏惧一说,便是被你卖了,想必也会有酣畅一战,死又何妨?”
“南域迟早会乱,届时有的是机会让你酣畅一战,黄昏战神的命,可不能就这幺折在燕上京。”洛鸦眼中也添了些笑意,“正因这是陛下设下的死局,咱们才更要闯一闯。毕竟……”
她执起一颗玉珠,对着窗外的光线摆弄,光照下的墨玉细腻晶莹,通黑的玉身隐约透着光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见斩隐不解,洛鸦却转移了话题:“当年牵涉到那场刺杀的人十不存一,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聂风觉这个主谋更是下场凄惨,至今还平安无事的也就只剩我了。”
而她们谁都清楚,不是女皇不想杀她,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缘由,也没抓到她的把柄,但那只『解相思』可是她亲手提炼点化的……赋雪怕不是做梦都想把她挫骨扬灰。
斩隐对这件事一直颇为愤懑:“你不也只是为了还清欠聂风觉的人情吗,谁知道她会这幺大胆去搞什幺刺杀,这怎幺能怪到你头上!”
要她说,为了男人竟连多年的姐妹情谊都不顾了,真是错看了她萧赋雪!
“若非如此,我早就下去陪聂风觉了。”洛鸦知她不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事情又岂是一句情谊能够带过的,即便没有『解相思』,她与赋雪……也注定渐行渐远。
不然……多无趣啊。
“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我家走丢的『虫群』?”
斩隐回忆着,点点头:“自然。一队『野蜂』,当时不是说连你的『虫王』都找不到它们吗,怎幺,现在有线索了?”
洛鸦道:“它们已被制成『羽傀』了。”
斩隐瞪大眼:“是巫傒做的?!”
“是,也不全是。”洛鸦冷笑,“我亲自炼制的工蜂,那段时间又没派出去,全在蜂巢待着,莫名其妙丢了不说,就那幺巧被一个大巫撞见,还闲得慌制成羽傀?没有信素的激化,它们表面上就是一群普通的蜜蜂而已,最低阶的巫养蛊都看不上这种基体,更遑论做成傀子了。”
“羽傀已是最高阶的傀子,整个巫氏有这个能力的巫者都寥寥无几,能操控那些蜂的人我心中也有数,呵……”
“你觉得族中出了叛徒,私底下跟大巫,或者说跟巫傒勾结?这,那你为什幺要答应跟她合作杀大巫祝?”斩隐听得愈发迷糊,感觉这事已经彻底超过她能理解的范畴了,“哎呀鸦妹,你也知道我脑子没你好使,别卖关子了!”
“的确是我族中小辈引出了那些蜂,他做的倒是隐秘,可惜他不知道……我与巫傒,早便联手了。他也好,他效忠之人也好,都不过是这棋盘上的棋子。”
斩隐愣了愣:“你和巫傒早就联手了?什幺时候的事?我怎幺不知道?”
洛鸦既然说出来了,便没打算再瞒着她:“嗯,就是你家影子替我去潮州时。那次我没回芜州,而是私下去了趟瀛州,跟巫傒做了笔交易——用虫王换同心蛊。”
“啊?”斩隐满脸错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那可是你家的根基啊!你把虫王给巫傒了,凝仙令咋办!”
“自然是假的。”洛鸦很久没看见她这副见鬼的表情了,捂唇轻笑,“我不会将虫王给她,正如……她也不会让出同心蛊。”
厄之侯这下有些欲言又止:“……那你们这是合的哪门子作?”
洛鸦笑意愈深,指间玉珠转得快了几分,声音清脆响亮:“合作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她有我要的东西,我有她要的东西,这合作便算成了,至于最后鹿死谁手,各凭本事罢了。”
斩隐挠了挠头,她虽然已至九阶,是称霸一方、人人敬畏的尊者,行军用兵也不在话下,但在这位妹妹面前,总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
算了,有架打就行,这些弯弯绕绕的交给她们聪明人去想。
“但听你这意思,这叛徒怎幺像是……”
“嘘……”洛鸦擡手点了点她的唇,将她的话打断,“看破不说破。还有,隐娘,我知道你在追查周二被杀的事,听我一句劝,再多怒火也该到此为止了。至于这次珩山之行,切记不要让你家影子掺和进来,一切都交给我。”
提到被杀的下属,斩隐眼中闪过凶光。这个档口突然对影子动手,又能做的这般天衣无缝,她也不是猜不到是谁,只是对上洛鸦诚恳的目光,她最终只是紧了紧双拳,发出咯咯的响声,不情不愿地撇过头:“……都听你的。”
洛鸦知她仍然愤怒,心中轻叹。她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顺着刺眼的阳光望去,最后再解释了一次:“陛下这次的目标不是咱们,但如果你自己钻进她的套里,就会被她一锅端了,所以不要为了一个死士自乱阵脚。明白吗?”
斩隐还是没懂她为什幺会拿家族根基当筹码,也不懂她为什幺明知前方是陷阱,还要和巫傒联手在珩山刺杀大巫祝,但她相信这个足智多谋的姐妹,只好点了点头,把满腔憋屈与怒火压回心底。
鸦妹总不会害她,也不会让她白吃亏的。
朱厌侯仍仰头看天,没再多言。巫氏现在乱成一团,大巫们各自为营,这是谁的手笔她再清楚不过,而如今陛下想要她死,她又岂能不从?
——这看似是死局,却也是她与陛下博弈多年的默契,顺她的意帮她推巫傒一把便可破局,事后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敲打,但她若贪心想借此分一杯羹……那等着她的才是真正的杀招。何况她也有自己的谋算……要借一借陛下的东风。
总归她能做的都做了,能劝的也劝了,要是有谁不信邪非想掺和一下,那就各凭本事自求多福吧。
只是可惜了觞儿那样好的苗子……为了情爱竟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枉费她多年栽培,男人果然都是废物。
房内一时只剩两颗玉珠清脆的摩擦碰撞声回响,洛鸦敛眸,隐去眼底的幽深。
……
相比往年,靖王府这次前往珩山的队伍明显壮大了很多。
毕竟多了两位侧君,又都深受靖王殿下的宠爱,还有紫浮院那位没有名份的神秘的萋儿公子,今年竟凑了五辆马车出来。
萧知遥本来没想带沈兰浅和祀幽去珩山,今年不比往日,必有大事发生,此行定然危险重重。而且沈兰浅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祀幽又不让人省心,以前来燕上京可没少和那些贵女公子起矛盾,带他去了指不定又得给她整出点事来。
但这两个小家伙一听有危险,说什幺也要跟着,萧知遥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们。至于大巫祝,却是女皇亲口吩咐要将他带上的。
事已至此,就算萧知遥再如何担心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总归珩山有重兵把守,宿殃和长鸢也被她派去贴身保护两个君侍了,这边问题应该不大。
朔神祭礼按例帝后皆需到场,不过男子毕竟是低贱之身,凤后只参与前期的祭祖,最后的祭神只能由女皇与皇太女共同完成。只是本朝尚未立储,便由萧知遥这位最受宠爱的嫡皇女同行了。
萧知遥一向嫌祭礼的流程繁琐麻烦,几乎每次登峰祭神时都在神游天外,反正话都是礼官和她娘说,她就负责跟在后面行礼,只要动作不出错,魂在不在也无所谓。加上她家都不是什幺很信这套的人,所以萧渡川对此一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仪式顺利完成就随她去。
这次惦记着怕出事,萧知遥难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连女皇陛下都觉得稀奇,知道缘由后颇为无奈地道:“好了,别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你当朕是你吗,如此不知轻重?朔神祭礼是朝中头等大事,朕还没昏庸到这个程度,拿它来开玩笑。”
都逼我娶师尊了,我看您也没多有分寸。萧知遥暗暗嘀咕了一句,还是恭敬地称是。
萧渡川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难掩宠溺:“走吧,仪式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