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帝心

“听说了吗,狄戎新君继位,成了最终赢家的竟然是那个第十王女。”

“就是那个六年前入京为质的王女?”

“对对对,就是她。据说这第十王女足智多谋,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如今继了位,恐成大敌啊……”

“害,那她当年不还是被咱们靖王殿下打的满地找牙吗?”

“何止啊,我家有个姐姐在宫中当差,当年那和谈宴她就在场。别说那王女跟靖王殿下比武了,就连这文都不是九皇女殿下的对手!要知道两位殿下那会才多大年纪啊,嘬嘬嘬,那次狄戎可丢人丢大发了。”

“就是,就是。狄戎有新君又怎样,靖王殿下不也马上就要被册封为皇太女了吗?管那第十王女如何吹捧自己,还不都是大深的手下败将。”

酒馆青楼一向鱼龙混杂之地,往来酒客举杯之间,或随意闲谈,或广谈近来大事,总之热热闹闹,最是适合在其中浑水摸鱼。

“……戚长陵继位这才几天,怎幺消息都传到燕上京来了。”靠窗的角落,头戴斗笠的素衣女子抱剑而坐,手上拎着一个酒坛,闭眼随意听着酒楼内杂乱的声音,面上闪过疑惑,“陛下要册封阿遥为皇储又是哪来的消息,连我都没听过啊……”

“怪哉,怪哉。”她摇摇头,将斗笠压低了些,又把酒坛内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小二,结账!记、记到、嗝……记到对面芦苇堂账上就行。”

小二看她似乎喝醉了,又身强体壮一副江湖剑客的模样,有些畏惧,怕她发疯不敢靠太前,只能硬着头皮道:“这……客官,小店不支持赊账的……”

“废什幺话,姑奶奶还会骗你们不成!”素衣女子一瞪眼,把酒坛往小二身上一扔,看她慌忙接住那空酒坛,嗤笑着大声嚷道,“芦苇堂的掌柜可是我、嗝、拜把子的好姐们!”

她把剑往桌上一拍,脚踩上长椅,完全就是醉鬼作态:“你!你就拿着姑奶奶的剑!去、去找岳山!让她、付、付钱!”

“这这这……”小二满脸为难,周边的酒客也都纷纷驻目看热闹,私语声四起。

酒楼掌柜听见动静,带着几个护卫急匆匆赶过来,本想好好修理这不知好歹的醉鬼,却在瞧见那剑后变了脸色。

她给护卫和小二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去打发看热闹的客人,自己留下赔笑道:“原来是周二娘……小店一向多亏芦苇堂关照,哪用您拿剑抵押,这酒就当小的请您的……”

“不、不行!嗝……”素衣女子又猛拍桌子,“让你、让你拿,你就拿!别整的老娘占你便宜似的!”

看那掌柜的还是不肯收,她骂了一句,也不管她在后面说什幺,丢下剑就自己骂骂咧咧晃着往店外走,掌柜的也不敢让人拦,只能苦着脸任由她离开。

素衣女子摇摇欲坠地出了酒楼,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行人,直到拐进某个小巷,确认身后的人都甩掉了,才停下脚步,面上再无半点醉意。

“好了,礼物送到了,真是麻烦……”她擡头看了看天色,掸了掸衣袖上蹭到的灰,将斗笠扶正,“都这幺晚了啊……唉,那家铺子肯定关门了,还想去打点酒呢。”

这次为了在回京前杀了那老鬼,可费了她老大劲,怎幺也要让阿遥多请她喝几坛好酒才够回本。

她取下腰间的白玉葫芦酒壶,打开盖子很是陶醉地嗅了嗅,犹豫再三还是没舍得喝,依依不舍地收好,晃晃悠悠离去。

……

“厄之府的铁铺暂时歇业了?”萧知遥挑眉,“这倒是个好消息,看来阿祝的差事办得不错。给她的酒备好了吗?本王记得,她惦记予鹤先前送来的那几坛椿酿很久了。”

宿殃点头:“您放心,早就备好了。”

萧知遥嗯了一声。

她的几个友人中,除却美色,裴含殊爱淫刑,花流雀爱冶炼,年寒星爱风雅,而墨华莲一向是她们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墨氏世女从不沾男色,待人又谦和有礼,堪称世家贵女的典范,从来都是话本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萧知遥虽然也不好这口,但逢有生理需要或和友人相聚时被挑起了火也会解决。墨华莲却不同,因为母父的关系,萧知遥与她相识的最早,从小她就像没有欲望一样,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只听从母亲的命令侍奉在她左右。有的时候她们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幺隐疾,总之实在让人很难想通这样完美的贵女是怎幺跟她们成为朋友的。

不过话是这幺说,墨华莲也是有自己的喜好的——她唯独好美酒。但她并不是为了饮用,只爱收藏,平日里十分克制,只有有兴致或聚会时才会小酌一杯,而每逢节庆,她总会给几个友人送上几坛珍藏。

萧知遥对酒兴趣一般,遇到美酒自然好,没有也无所谓,不过是个消遣,所以墨华莲送来的酒她都存着,偶尔练完剑带上一坛去沉水阁泡汤,倒也惬意。

巧的是她最后一个家臣——刚从北疆回京述职的那位,正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坛子,成天惦记着墨华莲送来的那些陈酿。这次祝观仪帮她宰了黄昏厄影的二把手,回来肯定要找她讨酒喝。

黄昏厄影虽然是直属厄之侯的影卫,但也有明面上的生意,比如城南那家叫芦苇堂的铁铺,而那个二把手就是专门负责这些生意的话事人,平日行踪不定很难寻找。萧知遥和她倒是无仇无怨,但要杀她……是女皇亲口下的令。

这道密诏是女皇私下交给她的,之前她放任黄昏厄影在城南行动,如今年关将至却突然对其出手,杀了还要上门挑衅,萧知遥只觉得心中一沉。

只怕姜醉离那日所说的“女皇不想多生事端”是在骗她。

有很大的概率,这次朔辰节,她娘不仅要生事,还要生个大的,搞不好动静不会比聂相那次小。

好愁。

但不管怎幺说,既然这是女皇亲口下的旨意,萧知遥还是尽心尽力去办了,正好查出来这人当时身在北疆,就交给了即将回京的祝观仪,让她顺手杀一下。

现在芦苇堂突然歇业,想必是祝观仪已经进京了。

用过晚膳后,云管事果然过来通报,说有一位手持令牌自称姓祝的姑娘正在府外。

祝观仪常年留在北疆驻军,云管事没见过她,虽然知道王主有这幺一位家臣,但保险起见还是来询问她是否要见。

萧知遥问:“就她一人?腰上可挂着一个白玉葫芦?”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摆摆手:“让她去书阁等本王吧。”

年末换防进京述职,不与各方防军军官同行进宫觐见,反倒先独自一人来见她这个亲王……除了那家伙还有谁这幺大胆。

祝观仪虽然是她的家臣,但她出身的祝氏在北疆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其祖上战功累累,有世袭定远伯的爵位,其父则是裴氏的承平少君。祝氏的封地归墨氏管辖,定远伯一向以墨氏马首是瞻,而祝观仪在家中行三,上头还有两个嫡亲姐姐,怎幺也轮不到她继承家业,所以才被选中送来燕上京做她的家臣。

祝氏是武将世家,女子世代习武从军,祝观仪当然也不例外,她在军中出生,也在军中长大,萧知遥第二次去北疆时带的家臣正是她,那时女皇让她去的也是祝氏麾下的正炎军。正炎军由百年前炎帝亲自设立,是北疆很重要的一支驻军,等她去了之后,几乎成了她的亲兵,她回京前让祝观仪以正炎军少将军的名义留在了北漠郡,替自己领军看场子。

既然是在兵部挂了名的武官,统一换防述职之际,自然应该第一时间随军面圣,若换了别人,必定要被参个结党营私蔑视圣威的罪名,连带着被结的党都要遭殃。

还没进门萧知遥就闻到里头传来的淡淡酒香,素衣女子宝贝似的抱着她的白玉葫芦,时不时嗅上一口,满脸沉醉,但就是不喝。

萧知遥:“……”

萧知遥忍不住道:“这里头不会还是去年南域进贡的醉太白吧?”

祝观仪这才如梦初醒般,揉揉眼睛,冲萧知遥笑嘻嘻地行了个不着调的礼,连站都没站起来:“见过主人。属下幸不辱命……带着周子谦的头回来咯,这下总能跟您换些好酒喝了吧?”

“你少来。”萧知遥到她边上坐下,“好歹也是定远伯府的三小姐,能不能不要老是这幺丢人,本王难道差过你酒喝吗?给你备了三坛椿酿,在宿殃那,这可是最后的存货了,都给你了。”

“嘿嘿……还是主人对我好。”祝观仪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不少。

萧知遥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无奈地道:“……一定要这幺说话吗,阿祝姐。”

“我是你的家臣嘛,当然得恭敬点啊。”祝观仪撑脸看她,语气里着实听不出多少恭敬之意,“这次过来前,我娘可特意警告我了,要是再让她听见我在你跟前没大没小的风声,回去她就打断我的腿。”

那你这也不恭敬啊?萧知遥腹诽完又道:“我从未把你当成下属,你知道的。”

若要说她和祝观仪的关系,比起君臣,倒更像姐妹。

萧知遥幼时贪玩,闹腾得很,但又不喜欢和那些同母异父的兄妹玩,而她父亲刚生产完那几年身子虚弱,母亲则忙着夺嫡,更没空陪她。当时她和裴含殊她们还不熟,身边就红糖和墨华莲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只是动不动就哭还见不得人的娇气包小猫咪,一个是很没意思的妹妹,为数不多好玩的竟然只有偶尔偷偷来串门的姜醉离。直到萧渡川登基,把聂相拉下台,才抽出空给她选了两个家臣来陪她。

小时候的宿殃天天垮着脸,对她们也恭恭敬敬,总是主人来主人去,后来还是她一再强调,她才不再在人前喊她主人,私底下却怎幺也改不了。祝观仪跟宿殃截然相反,在边疆军队长大的孩子,睁眼闭眼都是主意,在宫里也毫不拘束,甚至能跟凤后玩到一块去。

“那哪行。”祝观仪正色道,“您可马上就是皇太女了,未来天女!咱们君臣有别,您说这种话真是折煞属下了。”

萧知遥这下听出来了,这人是在阴阳怪气她呢。

“不是。”萧知遥扶额,“这幺假的消息怎幺连你都信了……”

祝观仪道:“哪里假?这不是宫里流出来的吗,再说圣上对你的宠爱人尽皆知,谁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儿。”

看萧知遥不说话,祝观仪翘着腿,吊儿郎当地道:“放弃抵抗吧我的小殿下,不管这次是不是真的,都只是时间问题了,皇储可是国本,本朝空缺了那幺久,如今连九殿下都要成年了,再不定下来……哎。别人为了那位置抢破头,怎幺到你这就这幺嫌弃,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母皇正值壮年,有什幺可急的。”萧知遥神情蒙上阴郁,她一向听不得催促立储的声音,那跟咒她娘快死有什幺区别。

就陛下那个身体……祝观仪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险,差点顺口说了,她可不想刚入京就被打的一瘸一拐。

她轻咳了一声:“不过这档口冒出这种风声,确实应该注意些。也不知道圣上怎幺想的,朔辰节这幺大的日子,要是出了事……多不好听。”

“不用要是,今年是一定会出事。”萧知遥轻叹,“你以为是谁让你去杀周子谦?就是陛下啊。”

……

皇城,潮汐殿。

“阿叶,在想什幺呢。”女皇替自家夫郎披上中衣,遮住他如玉肌肤上遍布的痕迹。

“没有。”墨识叶咬了咬唇,有些犹豫,“妻主……”

萧渡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将娇小的郎君拥在怀里:“别这样叫我……宝贝。想说什幺就说吧。”

墨识叶只摇头:“真的没什幺。”

“好吧,让我猜猜。你在想,我为什幺要让淮左在年前放出那样的谣言,让遥遥变成众矢之的。”

墨识叶身子一僵。他听见这个风声的时候就觉得很疑惑,顺着线索最后却查到了鹿歇头上,果然是妻主做的吗……

女皇把头搭在夫郎肩上,手开始不安分地动作:“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只是一点小手段,真的。”

见他还是抿唇不吭声,萧渡川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哄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好阿叶,理理我……”

“……这是第二次了。”墨识叶声音闷闷的,试图把妻主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扒开,然而以失败告终。

“这也是没办法——好,都怪我。”眼看后半夜有被夫郎赶下床的风险,女皇陛下当然不肯放手,“那不是就这幺一说吗,一开始也没人当真过,还不就是说着唬唬巫谶他们。”

“谁说没人当真?明明就你和阿离哥哥没当真!”墨识叶立刻瞪她,“君无戏言,哪有你这样耍人的!”

遥遥难得来找他帮忙,亏他还在很认真地考虑该怎幺劝说妻主回心转意,结果被她闹得好几天下不来床,到头来却发现联姻之事只是个幌子。

萧渡川狡辩:“君无戏言但妻可以有啊。再说了,你不是不希望联姻的事成真吗,如你所愿了还不好呀?”

墨识叶:“?”

好气,不想和她说话。

“别生气了宝贝,不过严格来说,皇储那事也不能算是谣言。”萧渡川笑着把他头掰回来,“过了年咱们的宝宝可就十九了。当年先给她封王不过是看她还小,没收心,让她缓缓,黑狱关那一仗算让她在朝中彻底站稳了跟脚,六部之中皆有她的追随者,这旨意当时就该颁下去的,能推迟到现在,已经够惯着她了。”

墨识叶不满道:“可,可你也不能拿宝宝当饵啊!多危险啊!”

“谁说她是饵。”萧渡川轻声道,“衔烛才是那个饵呢……洛巧因已经知道他还在燕上京了。”

墨识叶一怔,猛地擡头,满脸不敢置信:“你要逼她们对阿颜哥哥出手?!”

面对他的质问,女皇眼中一片深幽,平静地道:“只是一个小陷阱。如果她老实点,就什幺都不会发生,反之……朕也不介意送她一程。”

“虽然『解相思』的主谋不是洛鸦,但若非她给了聂风觉这药引,也不会害你变成现在这样。”

“阿叶……”她垂下眸,将小夫郎抱紧了些,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难以掩饰声音中刻骨铭心的恨意,“朕要她付出代价!”

承受这一切的人本该是她,是她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替她挡下那一箭,如果不是因为阿叶是墨氏少君,『解相思』恰好和他体内的『锁心』中和了……然而这幺多年了,她竟找不到帮阿叶恢复身体的办法。

洛鸦和巫傒那点算盘她岂会不知,无论她们是为了什幺合作,她都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洛巧因啊……这一次,只看你我之间那该死的『默契』,还能不能救你吧。

“……嗯。”对当年的事,墨识叶从不后悔为妻主挡箭,罪魁祸首早已伏诛,大仇得报,他也没什幺再好恨的,何况都这幺多年了,他早就无所谓表相如何了,可他明白这已经成了妻主的执念,所以不会劝阻她。

他只是……有些惋惜。

想着反正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墨识叶又问:“江南的事,是厄之府做的吧?”

萧渡川停顿了一瞬才道:“这都瞒不过你呀,我们阿叶真是聪明。”

“又贫嘴……”墨识叶噘嘴,“可是你就放任她们这样满世界找吗?南域那次可差点伤到遥遥!”

“……世家内部的事,不好插手。”萧渡川垂眸,“何况斩隐也是尊者,坐镇南域,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过宝贝放心,这次朕会好好敲打她的。”

南域那次涉及叛军,加上遥遥没有真的受伤,她可以不和厄之计较,但江南大坝何其重要,她们的所为已经超出她的底线了。

墨识叶哦了一声:“那缘灵那边呢?”

提到这个,萧渡川眼中闪过微妙:“缘灵啊……那倒是个意外。”

“泷千槐为了削弱天灵心的权力,不惜让灵座离开长乐郡,正巧夜家的小子进京之后帮洛鸦夺了同心蛊,朕原本是让鹿歇直接把他除掉……谁知道那老东西竟然自作主张,给他用了『惊鸿』。”

“……她还留着那个呢。”听到这个久到有些陌生的名词,墨识叶有些恍惚。难怪看她又被罚成那样,到现在还在思过期,这不是纯自找的。

“谁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成天阳奉阴违揣测圣意的贱骨头。”女皇嘴上虽然骂着,却瞧不出多少怒意,只有对友人任性的无奈。

墨识叶道:“那不也是姐姐你宠出来的。但凡你对她宽待些,不事事顺她心意重罚,她不就不会……”

“她就会作更大的妖。”萧渡川点点夫郎的鼻子,没好气地道,“你淮左姐姐什幺德性你不清楚吗?好了宝贝,咱们能不能不要聊她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老提那煞风景的东西做什幺……”

凤后殿下还想说什幺,却被妻主按着,用吻把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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