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你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奖学金助学金兼职家教什幺都做。你妈偶尔打电话问钱够不够,你说够。她说:“够就行,别乱花。”
你说:“好。”
你自己的钱,别乱花。
讽刺吗?
你挂了电话你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窗外也有雨但不是梅雨季的那种雨,是北方的雨急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家里的雨,家里的雨是黏的湿的下起来没完没了,晾出去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
后来你毕业了工作了一个人住。
公司离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你每天走着上下班路过一个小区路过一家宠物医院路过一条种了梧桐的街。你开始注意到一些画面。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眼睛自己会看过去。
大一那年你室友的父母来送她。你正好在宿舍坐在床上叠衣服。她妈妈一进门就开始忙,铺床单套被套把枕芯塞进枕套里拍得蓬蓬的。她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知道放哪儿就举着。她妈妈一边忙一边道:“你坐着就行,妈来弄。”室友就真的坐着,坐在椅子上翘着脚玩手机。
你看着那个妈妈把床单的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又蹲下去看床底下的鞋一双一双摆好。她忙完直起腰抹了把汗又去拆那袋水果问你要不要吃。
你说不用谢谢阿姨。她笑着说:“别客气,你们一个宿舍的,以后互相照顾。”室友在旁边头都没擡道:“行了妈,你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车了。”她妈妈也不生气还在那儿絮叨天冷了多穿点别吃凉的晚上早点睡。
你坐在那儿叠着衣服看着她们,那床单是浅色的印着小碎花在下午的阳光里看起来特别软。后来她们走了,室友躺在那张铺好的床上叹了口气道:“可算走了,烦死了。”
你没说话。你想着那床单,想着那四个掖得整整齐齐的角。你从来没有自己铺过床单吗不是的,你从初中就开始自己铺了。但你想的是如果有人帮你铺一次是什幺感觉。你想不出来。
后来你在校园里经常看见那样的画面。周末的时候校门口停了很多车,家长们站在车旁边等手里拎着保温桶或者袋子或者新买的衣服。孩子们走过去家长迎上来笑着接过书包问这周怎幺样累不累想吃什幺。你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之后心里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幺东西堵着又像有什幺东西空着。你胸口发闷,你不知道那是什幺。
工作以后小区旁边那个宠物医院你经常看见一个老爷爷。他推着一辆小推车里装着一只狗,是只老狗毛都白了走路走不动就趴在车里。老爷爷每周都来把车停在门口弯腰把狗抱起来抱进医院。狗很乖趴在他怀里不动眼睛眯着像在晒太阳。
有一次你在门口遇见他,他刚把狗抱出来放进车里直起腰看见你点了点头。
你好奇的问:“狗狗怎幺了?”
他说:“老了,关节炎,每周来打个针,舒服点。”
你沉默了会问:“您每周都来啊?”
他点点头笑着说:“嗯,它跟了我十三年了,得管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摸狗的头,狗眯着眼睛舔了舔他的手指。你站在那儿看着他把车推走,推得很慢怕颠着,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车里的狗。
你想起那只橘白,想起你蹲在巷子口用树叶盖住它,一层一层盖了很久。你那时候八岁不知道该做什幺,你只知道它死了你不能让它就这幺躺在泥里。
你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帮你就好了,如果那时候有人蹲下来摸摸你的头说没事的我们一起埋了它就好了。
街上有很多情侣。牵手的挽胳膊的搂肩膀的。你走在他们旁边目不斜视像没看见一样,但你知道你看见了。有一对经常在你下班路上遇见,他们好像住附近总是那个点出来散步。男生高一点女生矮一点,女生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生话不多但每次女生笑的时候他就低头看她嘴角也弯着。
你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听着他们说话说今天吃了什幺说同事又怎幺了说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都是些很普通的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你听着心里会想原来是这样,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是这样说话的。
不是那种我会对你好的,不是那种需要你等的,就是这样说些有的没的一起散步一起回家。你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也能这样跟你说话就好了,也能这样走在旁边低头看你。
但你想不出那个人的脸。
因为曾经的感情,你甚至分不清曾经那是不是爱。
你记得这些画面。你看着它们像看着一个你不认识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好很美很温暖,但它不是你的。
你的世界是另一回事。你的世界里有那只橘白有天花板上,只有那句女孩子读那幺多书干嘛,有那五百块钱被按住说别不知好歹别搞不三不四的事,有那块被抢走的排骨有后脑勺上的巴掌。
你的世界里有那个初二暑假,那个给你三百块的人,那个说我的就是你的的人,那个后来消失在人海里的人。你的世界里有你自己。
后来你开始自己租房,六楼没电梯老小区墙皮往下掉窗户关不严。你先刷了墙买了两桶漆一桶白一桶浅灰,周末早上八点开始刷到晚上八点刷完了一面墙,第二天接着刷刷完剩下的三面。刷完那天你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新墙忽然想笑不知道为什幺。
你又买了地板贴,灰色的带一点木纹,一张一张贴上去贴了整整一天,蹲在地上膝盖都疼了。贴完你躺在上面凉凉的硬硬的但比原来的水泥地好多了。你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是新的房子新的天花板什幺裂缝都没有。
你忽然想起家里那道细微的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你看了它十几年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十八岁看到现在,不过你没有仔细的回忆,你把它藏在回忆里。
好像过去的痛,被记忆中的天花板覆盖洗脑,就可以看不见已经裂开的伤痕一样。
你还在那儿。
你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后来你又买了柜子,宜家的平板包装自己组装。你看着图纸一块一块拼起来拧螺丝敲木榫弄了三个小时,装完发现门装反了又拆了重装。
装好那天晚上你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久,柜子有点歪但能用。你把衣服放进去一件一件叠好关上柜门。你忽然觉得这柜子是你的,这墙是你的这地板是你的这个房子是你的。虽然它是租的虽然它很小虽然它六楼没电梯虽然窗户还是漏风,但它是你的。
你站在那儿想哭,没哭出来,现在有眼泪冒出来,你的眼睛就好疼。
这是伪善者的惩罚吗?你不知道。
工作后,你妈每个月打电话要钱。说弟弟要交学费说弟弟要买衣服说弟弟要换手机。你说我工资也不高,她说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帮帮家里怎幺了。
你寄,每个月都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多的时候你吃泡面少的时候你吃馒头,你习惯了。
后来弟弟上了大学,你妈打电话来说:“你弟出息了,以后你也有依靠。”你说嗯。
挂了电话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过来衣服晃来晃去。你想依靠。
你不知道谁靠谁。
后来你开始相亲。你妈安排的,她打电话来说:“有个男的,条件不错,你见见。”你说不想见,她急道:“你都多大了还不着急?你弟以后结婚要彩礼,你不得帮衬着点?”
你在电话那边愣了一下,她接着说:“你早点结婚,彩礼还能给你弟凑凑。”
你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话,电话里滋滋的电流声像什幺东西在断。你说:“妈,我是你女儿。”
她不明所以:“我知道啊,所以你得帮家里,你弟弟也是我儿子,也是你弟弟啊!”
你没说话。
她急了,立马追问:“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弟以后娶不上媳妇,你心里过意得去?”
你挂了电话。那是你第一次挂她电话。
后来你还是去相亲了,不是想结是想让她别打电话。见了几个,有的秃顶有的油腻有的上来就问你能不能生儿子。你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喝免费的茶水然后说不合适。
回家以后你妈打电话骂你,说你眼光太高说你挑三拣四说你不知道好歹。你听着不说话,等她骂完了你说我挂了。
挂了以后你坐在屋里看着自己刷的墙自己贴的地板自己装的柜子。浅灰色的墙灰色的地板歪了一点的柜子。你想这是你的,这些都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后来你开始和家里断联。不是故意的就是电话越来越少。她打来你不接,过一会儿她再打你还是不接,然后她就不打了。
有时候你爸会打。你爸话不多问吃饭了吗,你说吃了。他说天冷了多穿点,你说好。他说你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你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你爸的声音还在耳边,那句你妈就那样你听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听觉得是安慰,后来听觉得是借口,现在听不知道是什幺。
是你的忍让,是你懦弱的证明,是你被爱不被爱的表现。
现在想到,心中是痛是麻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你还是会接你爸的电话。有时候他打来问你最近怎幺样,你说挺好。他说那就好。
沉默一会儿他又说你妈其实也惦记你就是嘴硬,你笑了笑说嗯。
挂了电话你坐在那儿发很久的呆。
你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你爸半夜带你去医院,后来你打针疼得哭,他在旁边握着你的手说不怕爸在。
回去你还没好,他请来了神婆,给你烧了符水。
你记得那只手,很粗糙很热握着你的手。
你记得。后来你长大了那只手没有再握过你,你也不记得从什幺时候开始不握的。
可能是你上初中以后可能是你弟出生以后可能是更早。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有时候他打电话来说那几句话,你挂了以后会想起那只手。
然后你会愣一会儿。只是一会儿。
后来有一天你妈又打电话来,说弟弟要订婚了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家里凑不够让你拿五万。你站在窗边听着。她说你工作这幺多年肯定攒了不少,借给弟弟应应急以后他发达了会还你。你说我没有。
她说怎幺可能没有你一个月三四千一年就四五万干了好几年了。你说我寄给家里了。她愣了一下。你说每个月寄寄了好几年,你自己算算寄了多少。
她没说话。你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你听见电话里滋滋的电流声像什幺东西在断。
然后她语无伦次的说,你弟是你亲弟你帮帮他怎幺了。你说我帮了,她说那点哪够?
你说那是我的全部。她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你这孩子怎幺这幺自私?
你没忍住,你挂了电话。
好累。
那天晚上你坐在窗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有人影晃过。你看着那些灯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幺,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看电视可能在吵架可能在笑。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不想哭了,你已经很久没哭了。
后来你爸打电话来,说你妈说话是不好听但她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你听着。
他说你弟的事你别太放心上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你听着。他说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你说嗯。他说那挂了。
你说爸。他愣了一下说怎幺了。你张了张嘴想说什幺,想说你小时候背我去医院的事想说你还记得吗想说为什幺现在变成这样了。你没说。
你说没什幺你注意身体。他说好。挂了。你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嗡嗡响。你想起这窗户还没修漏风冬天冷,你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你想明天修。你又想算了冬天快过了。你站在那儿很久。
后来你还是会接你爸的电话。每个月一两次每次三五分钟。问吃饭了吗问天气好不好问工作累不累。你答他也答。然后沉默然后挂。挂了以后你会发一会儿呆。只是一会儿。你想他可能是真的关心你,也可能是你妈让他打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打但又不知道该说什幺。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每次挂完电话心里会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幺,是爱,是恨,你分不清了。
毕竟他们从没教过你,这是爱吗,这是恨吗?
你出来工作有几年了,你心里还是个孩子啊。
你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红烧肉糖醋排骨,你一样一样学从网上看教程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终于能吃。
你站在厨房里开着油烟机听着滋滋的炒菜声,锅里的肉变了颜色香气飘出来。你用铲子翻着忽然想如果有人一起吃就好了。一个人吃饭总是吃不多,做多了浪费做少了没意思。你有时候就着咸菜吃馒头有时候煮一碗面有时候干脆不吃。
但你还是学,学会了以后可以做给别人吃。虽然不知道那个别人是谁。
你一个人修东西,灯泡坏了自己换,水龙头滴水自己拧,马桶堵了自己捅。你学会了用扳手用螺丝刀用疏通器。你家里有一个工具箱很小里面放着锤子钳子卷尺,你每次用完都会放回去放得整整齐齐。你想这是你的工具箱,这是你的人生。
窗台上有盆绿萝,挂在铁窗栏上,是你上个月买的,它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小小的,你摸了摸凉凉的软软的。
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想如果有人能看见你就好了。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看见,是真的看见。
看见你八岁蹲在巷子口用树叶盖住那只猫,看见你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见你伸手拿钱时被按住的手,看见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见你初二那年站在路灯下被亲了一下,看见你一个人刷墙贴地板装柜子,看见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看见你记得的那些东西,看见裂缝还在那儿。
看见你。
真正看见你。
你想着想着天就亮了。窗外的光透进来灰白色的照在墙上。墙上有道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你盯着那道裂缝想这个还在。
这个一直都在,你也该面对真正的,那个自己了。
直到那个下午邻居家的猫跑丢了。橘白色的胖胖的跟你小时候那只很像。邻居急得不行到处找,你说我帮你。你下楼去找找遍了整个小区没有。
有人说看见往老城区那边跑了。
你为什幺要出来呢?又在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你穿过马路穿过巷子走到那栋废弃的筒子楼前。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有点凉。
你站在楼前看着黑洞洞的窗户,那些窗户像眼睛看着你。你忽然想如果有人能在里面看见你就好了。
有人从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里往外看,看见你站在雨前的风里一个人,看见你记得的那些东西看见你带着的那些裂缝。
然后他走出来。然后他说我看见了。
你推开楼梯底下的铁门往下走,七级台阶,左手边第三扇门。
你推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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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推开楼梯底下的铁门时,并不知道这一推会改变什幺。
后来你问你自己,如果知道和他在一起,要孤独一生,你还愿意吗?
铁门很旧,门轴锈得厉害,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往下七级台阶,你数着,一级一级,脚下的水泥地潮潮的,泛着霉味。左手边第三扇门,你推开它。
手机灯光往里一照,墙角蜷着一个人。
他擡手挡住光,手臂细得像枯枝,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灯光晃过去,你看见了他的脸。
十七岁的样子。眼窝很深,瞳仁是灰紫色的,像傍晚的天,那种快要黑透之前最后一点挣扎着不肯熄灭的颜色。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头淡紫色的及肩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发尾打着小卷。
他看你的眼神,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惊慌失措的。
“你……看得见我?”
你愣了一下。什幺叫看得见?他又不是透明的。可他看着你,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很慢,像墨水在水里洇开,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七十年了。”他哽咽着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只橘白的猫。想起你八岁那年蹲在巷子口,用树叶盖住它,盖了一层又一层。想起你那时候想,如果有人能看见你就好了。
他问你怎幺了。你说没什幺,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他擡起头,依旧是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去哪?”
“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