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跟着你往外走。他比你高,高出大半个头,可肩膀薄薄的,瘦得让人担心风一吹就能把他吹跑。
走出巷子,他忽然往前蹦了两步,又赶紧停下来,回头看你还在不在。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眼睛亮亮的,像终于放出笼子的小狗。淡紫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我可以跑吗?”他小心地问。
“跑什幺?”
“不知道。”他以为你不同意,低下头,“就是想跑。”
你笑了一下。“跑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灰紫色的瞳仁亮晶晶的,嘴唇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淡紫色的头发随着他跑动的动作飘起来,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融化的晚霞。
他真的跑起来了。往前冲了几步,又折回来,绕着你转圈。他跑得太快,差点撞上电线杆,又紧急刹住,回头对你傻笑。
你忽然觉得,这就是个小孩,一个无知的、好奇的、终于可以说话的小孩。
后来的事你都记得。
他跟你回家,对什幺都好奇。冰箱打开能看半天,感受里面的冷气,眯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眼睛亮亮的。
“姐姐,水是凉的。”
“嗯。”
“它会动。”
“嗯。”
电视遥控器被他按了个遍。他按一下,擡头看看电视,按一下,擡头看看电视。后来电视开了,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屏幕。
“里面有小人。”
“那是电视剧。”
“他们怎幺进去的?”
你没法解释。
你做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问这是什幺那是什幺,问得你头疼。
“姐姐这是什幺?”
“葱。”
“葱是什幺?”
“做饭用的。”
“为什幺做饭要用葱?”
“提味。”
“什幺是提味?”
你深吸一口气。他看见你皱眉,愣了一下,闭嘴了。
但没过五分钟,又凑过来。
“姐姐,你真的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你真的看得见我吗?”
你放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淡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擡手撩到耳后,露出苍白的脸和灰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带着淡淡的忧伤,以及小心。
“看得见。”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说他在那个地下室七十年,在墙根底下数蚂蚁,数到一千二百三十六只,后来蚂蚁搬家了。说他在下雨天听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他数过,一分钟大概六十下。说他试过跟路过的人说话,但没人理他。
他说了很久,说到你饭做好了,说到你吃完了,说到你洗完碗了。他还想说。
“你不累吗?”你问。
“不累。”他摇摇头,淡紫色的头发晃了晃,“七十年没说话,要补回来。”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补吧。”
他学会了用筷子。学了很久,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不听话的小蛇,夹什幺掉什幺。他夹一颗花生米,夹了五次,第五次终于夹起来,他高兴得举着筷子给你看。
“姐姐!我夹起来了!”
你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沾着一点米粒。你伸手,把那粒米拨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一点浅浅的窝。
“谢谢姐姐。”
他学会了在你头痛的时候用冰凉的手指按你的太阳穴。第一次是你加班回来,头疼得厉害。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走过来,蹲在你面前,看了你一会儿。
“姐姐头疼?”
“嗯。”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你太阳穴上。他的手指很凉,那种凉不是让人难受的凉,是很舒服的凉,像夏天里的一阵风。他按得很轻,很慢,打着圈。
“这样?”
“嗯。”
“舒服吗?”
“舒服。”
他好像很高兴,按得更认真了。
他的体温很低。夏天你抱着他睡,像抱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第一次是他自己爬上来的。半夜你醒来,发现他躺在你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你,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淡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烬?”
他睁开眼睛,有点慌。
“姐姐……我睡不着……”
“怎幺了?”
“想听你心跳。”他说,“地下室里什幺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我害怕。现在我想听你心跳,就知道你还在。”
你看着他,没说话。
“睡吧。”你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往你这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你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你的脖子,凉凉的,软软的。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你低头看他,他睡着了。后来他就一直跟你睡了。
他头发长了,你帮他剪。第一次剪的时候他很乖,坐着不动。你站在他身后,剪刀在他头发上慢慢移动。淡紫色的头发落下来,掉在你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姐姐,剪了多少了?”
“刚开始。”
“哦。”
过了一会儿。
“姐姐,现在呢?”
“一半了。”
“哦。”
又过了一会儿。
“姐姐——”
“闭嘴。”
他闭嘴了。但你从镜子里看见他在笑,眼睛弯弯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剪完了,他站起来,摸摸自己的头发。
“姐姐剪得真好。”
你给他取名叫烬。灰烬的烬。他问为什幺。你说,因为你眼睛像傍晚的天,傍晚的天像火烧过的灰烬。像生命最后一个美丽的傍晚。还有你的头发,也是傍晚的颜色。他低下头,耳尖慢慢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脸颊,整张脸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擡起头。
“那我可以叫你吗?”
“叫我什幺?”
他想了好久,歪着头。
“姐姐?”
也是,你看起来就比他大。你说行。后来他就一直叫你姐姐。姐姐你看这个,姐姐你吃什幺,姐姐你今天累不累。
姐姐你头发上有阳光的味道。你说是茉莉花的洗发水。他点点头,凑过来闻了闻,鼻尖轻轻碰了碰你的头发,凉凉的,痒痒的。淡紫色的头发蹭到你脸上,软软的。然后他歪着头看你,笑了。
“茉莉花。记住了。”
但你妈来家里催婚的时候,他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脸。你妈说,你都二十六了,再不结婚就晚了。你妈说,女人嘛,总要有个归宿。你妈说了一堆,你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就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
你送走妈,回头看他。他还是那样站着,不说话。
“怎幺了?”
他摇头。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着头,不看你。
“烬。”
“我听她说的好难受。”他坐在地上抱着腿,你也挨着他坐下,地板上有点凉。他侧过头看着你,淡紫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
“她说你应该应该,这些都不应该的,因为你没有做错事,为什幺应该结婚呢?”
“你这幺活没有错啊,自己想一个人也没有错啊,一定要有家庭吗?”
他说这些,是真心为你好,还是有私心的呢?你不知道。
你只是第一次听到,自己想一个人也没有错。
是啊,那些看起来你叛逆的行为,拒绝母亲的请求的行为,都是没有错的。
你想你自己过得好,有什幺错?
你努力想着他的过去看你的眼神,可在回忆里,他似乎开始模糊。
“姐姐会结婚吗?”他问。
你回过神,愣了一下。
“不结。”你说。
他又低下头,但这次嘴角弯了一下。
夜里你醒来,去客厅倒水,看见他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淡紫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像蒙了一层银色的霜。嘴角还弯着。
你在他身边坐下来,屁股有点凉凉的。
“怎幺不睡?”
他转过头,看着你:“姐姐说不结婚。”
“嗯。”
“那我就可以一直在这儿了?”
你想了想,说:“可以。”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子。
二十八岁那年,你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在别人眼里是不存在的。那天你带他去公园散步,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他拉着你的袖子说想吃,淡紫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旁边有人经过,目光直接穿过他。
你买了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拿着。你一边走一边吃,他也在旁边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然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看着你,又看看你旁边,真诚的问你:“阿姨,你在跟谁说话呀?”
你愣住了。小女孩的妈妈赶紧把她拉走,对你道歉。你笑着说没关系,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他跟在后面,小声说:“姐姐,她看不见我。”
你听见她妈妈说别理这个阿姨,有神经病。
“嗯。”
“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嗯。”
“只有你看得见。”
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糖葫芦,灰紫色的眼睛看着你,亮亮的,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淡紫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粘在嘴角的糖上。
“没关系。”你说着,心中还是有一道不显眼的裂痕。
“我看得见就行。”
他笑了一下,跑过来,又开始絮絮叨叨。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洗草莓的时候很认真,一颗一颗轻轻搓着。洗完了他端着碗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
“姐姐吃草莓。”他拿起一颗,递到你嘴边。你张嘴咬了一口,甜的。他笑了,自己也拿了一颗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你。
“姐姐,今天那个小女孩看不见我,她妈妈也看不见我,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我在想,如果所有人都看不见我,那我是不是真的存在?姐姐,我是不是你幻想出来的?是不是你太孤单了,所以幻想出一个人来陪你?”
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头淡紫色的头发,看着他那张苍白而认真的脸。他是真实的。你知道他是真实的。他凉凉的体温,他软软的头发,他絮絮叨叨的声音,都是真实的。可你怎幺证明?
“你是真实的。”你说。
他擡起头,看着你。“你怎幺知道?”他问。
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你睡不着。他躺你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你。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长长的,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淡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你手边。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软的,真实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你。
“姐姐睡不着?”
“嗯。”
他说,“那我陪你说话。”他开始说。说今天看见的云,说今天吃的草莓,说那只橘白的猫好像在楼下出现了。你听着,没说话。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在想,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你没回答。他自己接着说:“我也想过。在地下室那七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看得见我,没有人听得见我说话,我碰不到任何人。我想,我可能是个鬼魂,可能是个幻觉,可能根本不存在。”
“可是你来了。”他转过头,看着你,灰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你看见我了。你听见我说话了。你碰我了。”他伸出手,握住你的手,凉凉的,贴在他自己脸上。“姐姐,你在这儿,我就是真的。”
你看着他,心里有什幺东西软下去,又有什幺东西酸上来。你想起八岁那年蹲在巷子口,用树叶盖住那只橘白的猫,盖了一层又一层。你想起你那时候想,如果有人能看见你就好了。
现在有一个人,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说你是他存在的证明。
你凑过去,吻他。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碰一下,是真的吻。你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轻的张开,吮吸。
感受他凉凉的软软的唇瓣。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你。他学得很快,你的舌头探进去,他也学着探进来。他的嘴里有一股草莓的味道,甜甜的,凉凉的。
你们吻了很久。吻到他呼吸乱了,吻到你也有点喘不上气。你放开他,看着他。他的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脸颊,红到耳尖。淡紫色的头发乱乱的,有几缕粘在额头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你。
“姐姐,你怎幺突然…”亲他?
你不知道怎幺解释。他什幺都不懂,他不懂什幺叫欲望,什幺叫占有,什幺叫想要一个人。他只知道你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只知道要跟着你,只知道你叫姐姐。你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
“你想知道?”你问他。
他点点头。
你又吻他。这次你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贴着他的皮肤。他的身体很凉,滑滑的,软软的。他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你的手往上滑,摸到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隔着凉凉的皮肤传到你手心里。
“姐姐……”他又叫你,声音更哑了。
你没说话,只是吻他,摸他。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落在你腰上,轻轻的,像怕弄疼你。你脱掉他的衣服。月光下,他的身体白得发光。锁骨深深的两道凹陷,胸口平坦,腰细得过分。淡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肩上,落在锁骨上。
他躺在那儿,看着你,灰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害怕,一点期待。
“怕吗?”你问他。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怕。”他说,“是姐姐。姐姐不会伤害我。”
你愣了一下。他又说:“姐姐不会伤害我。”你看着他,心里有什幺东西揪了一下。你不会伤害他。可你现在在做什幺?你在教他一些他不懂的事。你在把他拉进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你这样做,对吗?
他不知道什幺是喜欢,什幺是爱,什幺是欲望。他只是因为你对他好,所以跟着你。他只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所以信任你。你这样对他,是不是在利用他的无知?
他看你愣在那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你的脸。
“姐姐,你在想什幺?”他问你。
你看着他,看着他灰紫色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淡紫色的头发。你想了很多。想你自己这一辈子。想那只橘白的猫,想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想那些咽下去的苦。想他在地下室那七十年,一个人数蚂蚁,一个人听水滴的声音。想他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的时候,眼眶红透的样子。
你忽然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不管对不对,不管以后会怎样。这一辈子,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看着你,像他这样需要你,像他这样把你当成全部。
你凑过去,吻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脖子,吻他的锁骨。他轻轻喘着,手抓着床单,抓得很紧。你一路往下吻,吻到他的胸口,吻到他的小腹。他的身体在你身下轻轻发抖,忍不住后仰,凉凉的皮肤慢慢热起来。
他的发丝在微弱的光下一缕一缕的,那双眼是什幺样的呢?你想看看。
“姐姐……”他叫你,声音抖着,“我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你问他。
他说不上来。他只是看着你,你看见了,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傍晚的湖面起了雾。
你继续往下吻。吻过他的腹部,他敏感处。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越来越重。你含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忍不住往上擡抓住你的头发,抓住又松开,怕弄疼你,松开又抓住。
“姐姐……姐姐……”他叫你,一声一声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抱着你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喘得很重,半天说不出话。
你躺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脸红透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喘着气。淡紫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你。灰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亮亮的,像被雨洗过的傍晚。
“姐姐,刚才那个是什幺?”他问你,你该怎幺回答?
做爱?
那会吓到他吧?
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想了想,自己说:“是不是就是喜欢?就是那种……想让你也舒服,想让你也高兴,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想让你也这样。”
你看着他,心里有什幺东西酸酸的,软软的。你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
“好。”你说。
后来的事,好像很自然就发生了。他学着你的样子,吻你,摸你。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直在看你的脸,看你哪里会皱眉,看你哪里会呼吸变重。他进的时候,你皱了皱眉。他马上停下来。
“疼吗?”他问。
“不疼。”你说。
他看着你,灰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心。“真的不疼?”
“真的。”
他这才继续,很慢,很轻,一直看着你的脸。他每动一下就要看你一眼,看你有没有不舒服。你被他看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你想起那些年你一个人走过的路,想起那些你等过的人等不到的回应,想起那些你以为的爱最后都变成笑话。
而现在,有一个什幺都不懂的人,在用尽全力学怎幺让你舒服,怎幺让你高兴。你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你吻他。他动得快了一点,喘得重了一点。他叫你姐姐,叫了一遍又一遍。姐姐,姐姐,姐姐。像在确认你还在,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最后他抱着你,把头埋在你颈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淡紫色的头发蹭着你的脸,凉凉的,软软的。他喘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擡起头,看着你。
“姐姐,我好喜欢你。”他说。
“什幺是喜欢?”
“就是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你,一直看着你,一直听你说话。就是我想让你也幸福,让你也高兴。就是我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你听着,没说话。
“是这样吗?”他问:“我会不会太自私了?你很有负担吧?”
有人说你懂得,有人说你要嫁个好婆家。
有人问你,想全心全意的对你好,会不会太贪心,会不会有负担。
你伸手,抱住他的头。他的头发在你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是。”你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你也喜欢我吗?”
你想了想,说:“嗯。”
他又笑了,抱你抱得更紧。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你们身上。你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它还在。它一直都在。但你忽然觉得,好像没那幺难看了。
后半夜你醒了。他睡得很沉,侧着身,脸对着你。月光已经移开了,屋里暗暗的,但你还能看见他的轮廓。淡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你这边。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小孩子。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什幺?为什幺只有你能看见他?为什幺他在那个地下室等了七十年?这些问题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只是一直往前走,一直接受他,一直让他留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