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日都会来吗？”裴云祈突兀地开了口。
“啊？”
明月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男人为什幺要这要问。
她跪坐在枯草堆前，手里还捧着那只莹润的瓷瓶。月光从破窗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她局促的眼底。
裴云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顶着男人那道深邃探究的视线，明月脸颊发烫，慌乱地低下头，又很快擡起，如实答道：“我……我每日都会来。”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说得太快，太急，像生怕他不信。
说完，她被男人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膝盖蹭在粗糙的草梗上，隐隐作痛。
“这药放在我身上不妥。既然你每日都来，便交由你来保管吧。”
裴云祈语气淡淡，听不出什幺情绪，说道：“我每日按时服用即可。”
“嗯。”明月低低应了一声。
她低头打开瓷瓶，指尖轻颤，倒出一粒晶莹剔透的药丸，小心翼翼地递向他的左手。
药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交接间，明月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男人温热的掌心。
明月心头一跳，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见他刚一拿稳，便如触电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那，世子……您、您记得用膳。”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自己今日说话，笨拙极了。
二人相顾无言。
空气里只剩枯草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明月再也坐不住了，只觉得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丢下这句话后便仓皇起身。
谁知步子迈得太急，脚下竟不慎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她连头都没敢回，略显狼狈地逃出了屋子。
裴云祈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粒药丸。
“每日都来……”他喃喃重复，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将药丸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药入喉间，一股清凉的暖意顺着经脉散开，缓解了些许身体上的绞痛。
明月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找了个角落瘫坐下来。
“明月啊明月，你可真是没出息。”
她轻声懊恼，暗自气馁今日怎会这般丢人，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咫尺之间的碰触。
男人虽是满身污浊、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一身清冷风华。
“他……生得真好看。”她在心底小声嘀咕，“声音……也那般好听。”
念及此处，一抹绯红已悄然染上了她的耳尖。
……………………
喉间的药味还未完全褪去，裴云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食盒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一阵钻心的刺痛瞬间蔓延，连带着整条胳膊灌了铅般沉重无比；
左手虽能勉强动作，却软绵无力，甚至无法攥紧成拳。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窝头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虽近在咫尺，可，他要如何入口？
这平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小事，此刻竟成了横亘在眼前的一道天堑。
腹中的饥饿感一阵阵袭来。
裴云祈咬了咬牙，强撑着破败不堪的身躯向前挪去。
男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左手，试图端起瓷碗。
然而，平日里哪怕是挽弓搭箭都不在话下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指尖刚刚触碰到微温的碗壁，便是一阵脱力，瓷碗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险些打翻。
裴云祈颓然垂下眼睫，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间尽是难堪与挫败。
“呵……堂堂定北侯世子，如今连一碗粥都端不起来。”
端碗这般轻而易举的小事，对现在的他而言，竟犹如蚍蜉撼树，重若千钧。
寂静的柴房里，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闭上眼，心底的高傲、矜贵与尊严，在无法抵抗的求生本能面前剧烈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无奈妥协。
“罢了……”他在心底苦笑。
反正四下无人，门扉紧闭。
再狼狈、再如蝼蚁般苟延残喘的模样，也不会有旁人瞧见。
既已落魄至此，何必再顾及什幺体面？
不雅就不雅吧，总不能真的把自己饿死。
做足了心理建设，男人索性放弃了用手的打算。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个姿势，近乎伏瘫在冷硬的枯草堆上，身体一寸寸往前蛄蛹，脖颈艰难地前伸。
身下的枯草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碗沿的那一瞬——
“吱呀——”木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明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她方才光顾着落荒而逃，跑到一半才猛然惊醒：世子伤成那样，连握杯的力气都没了，独自一人要如何用膳？
然而，当她急匆匆跨过门槛，连那句“我来伺候您用膳”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落入眼中的，便是这样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