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前。车帘掀开,从里头走出一位身型清瘦但高挑的“女子”,脸上略施脂粉,面容较好但细看又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显然还不太适应女装,又扯了扯裙摆,才走下马车。站在谢府门前,谢景钰擡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写着“谢府”二字的匾额,心中当真是感慨万千。
他又如何能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这道门里面。
”你来了。”
林琼雪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看到他的身影,立马迎了上去,握了握他的手。“走吧。”
路上,林琼雪扫了一眼他的装扮,没再说什幺,只叮嘱他别紧张。谢景钰上衙去了,家里只有祖母,正是好的时机。他点了点头,跟着林琼雪,来到深处的庭院之中。
祖母陈氏正在院中树下乘凉。多月不见,她依旧慈祥康健,靠在一张藤椅上,半阖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了。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林琼雪,以及她身侧的“女子”身影上。
“这位是……?”
“祖母。”林琼雪上前几步,扶着老太太的手臂,声音温软。“这是我的一位故交赵姐姐,她父母双亡,家中遭了难,独自一人来京城投亲,却扑了个空。”
“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孤苦无依,便想留她在府中小住几日,祖母,您看成吗?”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老太太闻声和蔼地朝着谢景钰招招手。“过来,祖母瞧瞧……”
方才那一眼,她莫名觉得这人有股亲近感,眼下“她”已经依言来到跟前,老太太不由得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来。
“她”的眉眼清秀,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一张脸,却透着莫大的熟悉与亲近感。特别是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那里头好像有无数说不出口的悲戚,以及,渴望被安放的惶恐。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先住着,多久都没关系。”
谢景钰心中酸涩,弯起嘴角朝她感激一笑:“谢老夫人。”
那张笑脸一扑开,老夫人眼前莫名被某副画面重叠。记忆中,好像也曾有谁,用这样厚重又忧伤的眼神注视着她。只不过,那层记忆始终被蒙了灰,无法窥见。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伴随着一个稚嫩的嘟囔由远及近:
“祖、祖——!”
一个小身影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老太太的怀里蹭了蹭,然后好奇地转过头,露出一张简直是自己盗版的一脸小脸。
是小也。他快要一岁半了,从前只能抱在手里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幅捣蛋鬼的模样,此时,正歪着头看向面前的陌生面孔。
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比谢景钰更快的,是小也的动作。他似乎从记忆深处里记得“他”,脸上极快地咧嘴笑着,然后松开了老太太,朝着谢景钰直扑而去。
“呀呀……”他还不会说完整的话,只是张开双臂,一如从前很多次那样,在热情地求着抱抱。
谢景钰似乎并不需要考虑,他同样无法抑制地蹲下身张开手臂,将那个温热的身躯接了个满怀。小也比之前重了许多,他抱着他,一身的奶香将他整个人席卷。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鼻尖胸膛被很多莫名的情绪占据,冲上眼眶让他心中酸胀不已。他没有想到,小也会认得他。甚至,不是基于同一张脸,而是透过身躯和性别,直接窥见他的灵魂。
太不可思议了。他颤抖着收紧了手臂,将小也轻轻抱在怀里,将自己与他紧紧相贴,早已惊骇得无法言语。
一旁的老太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小也这孩子,极其认生,府中这幺多下人,能近他身的也就只有他们寥寥几人。可他第一次见这位赵姑娘,竟主动扑上去求抱,还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仿佛早已与“她”相识。
“这孩子,与“她”倒是有缘。”
她低喃了一声,显然已经为这一切找到了最正当的缘由,便不再多说什幺。而站在一旁的林琼雪,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让祖母接受,只是时间问题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景钰便在谢府住了下来。她话不多,却眼力见儿好,对府中的布局、祖母的习惯、小也的喜好,都熟悉得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倒像是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多年。
老太太起初并非没有疑虑。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幺人没见过?这赵姑娘行事妥帖,又对府中如此熟悉,以及自己对她那种没来由的怜爱,都让她隐隐觉得,这姑娘身上藏着什幺她不知道的故事。
可每当她看到赵雪君低垂着眼帘、安静地坐在廊下替她分线时那副乖巧的模样,看到她抱着小也时那珍重无比的神情,看到她默默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从不邀功的温驯,那些疑虑便又很快地压了下去。
“她”实在懂事得太让人心疼了,有时甚至有一种,她似乎对“她”有所亏欠的错觉。
至于谢景钰,他始终以礼相待,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多不出半分热络。他心中是有气的,只是无法发泄,最后只能把力都使到林琼雪身上去。
又过了几日,林琼雪觉得时机已到,便单独去了祖母房中。她坐在祖母身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祖母,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盏,似有所感地看着她:“是关于赵姑娘的事吧?”
林琼雪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祖母,我想让她长久地留在府里,侍奉您,也照料这个家。”
“我喜欢她,她也敬重我。这些日子您也看到了,她对小也好,对您也孝顺,若是能留在谢府,也算是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也会多一个帮手,一个能说贴心话的人。”
老太太并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她说完。
“我知道,或许这件事情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可想来想去,觉得始终隔了一层,无法名正言顺地属于这个家。”
“所以,我想让谢景钰纳了“她”,让她真正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