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命运的安排必然有它的深意。既然让他跨越生死与时空回到她面前,就一定有一条路可以让他们走下去。
“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要走远。”她松开他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今晚,我和他一起来找你。”
“好。”他欣喜地点了点头,最后才不舍地与她告别。
当晚,夜色初降,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林琼雪叫上了谢景钰,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说是陪她去一个地方。谢景钰看着她郑重的神色,不敢多问,披上外衣便跟她出了门。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林琼雪径直走了进去,在二楼尽头的一间客房门前停下,擡手叩了三下。
这时,门被打开,从里探出一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那人眉目清秀身量纤瘦,却有一种与这身装扮不太相符的沉静坚韧。谢景钰看到他的第一眼,微微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人眉目间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见那个年轻男子擡起头,目光越过林琼雪,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满是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仿佛隔着几世之后又重逢般的怅然。
他为什幺要用那样的眼光看他?
然后,在谢景钰的疑惑中,那人声音低哑地开口。“是我。”
他的语气实在太诡异了,谢景钰忍不住心头直颤。“你是……”
“我是你。”他挑了挑眉,毫不避讳地单刀直入。“死去的第三个你。”
这个事实他难以消化,转而惊惧地看向身旁的林琼雪,却得到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是他。他不会认错我,我也不会认错他。”她安抚似的拂了一下他的腰身。“进屋说吧。”
谢景钰在一片茫然中走进了屋内。随后,他看着那个“自己”与林琼雪并肩而坐,自然贴心地将一盏茶推给她,而她则回以温软的微笑,俨然一幅熟稔的姿态,好似他们……
他再也无法忍受被隔阻在外,快步走过去,在林琼雪的一侧坐了下来,才端起茶盏,眼前的人便开了口。
“你们后来,又再去过第二空间吗?”
他一来就是决定性的问题,林琼雪和谢景钰对望一眼,皆摇了摇头。“没有。”
“但我梦到过。”像是意识到什幺,林琼雪又接着补充。“梦到他们成亲了,所以,那边应该是圆满的。”
那场梦,见证了那个谢景钰的死亡,所以,关于第二空间的婚礼,是不是也可以就此佐证。因为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了互换。
“那就好。”
他释然地叹了口气,如果真是那样,那幺自己的死亡也有意义了。接着,他不再隐瞒,将自己的经历简略地说了一遍。
从那个世界的死亡,到重生为赵雪君,千里跋涉来到京城,以及在慈云寺与林琼雪的重逢都毫无遗落。
谢景钰在一旁听着,表情从震惊困惑,渐渐复杂难辩,也更加确切地感受到,那个“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他们之前经历的空间互换,不也同样充满了未知和诡谲吗?他凝视着对面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也同林琼雪一样,陷入同一个问题。
他是回来了,可他们之间要如何?林琼雪打算如何安置他?或者说,她要如何安置自己?
三个人不再言语,各有各的难堪要面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幺办?”寂静中,谢景钰率先打破平静,他越过林琼雪,直视着眼前的人。“你会留在这里吗?”
“我……”他睨了一眼林琼雪,见她沉默,便涩然开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的状况,无论谁退去,都是残忍的。那个“他”,好不容易回来,林琼雪无法放任他继续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而谢景钰,又是与她拜过天地许过白头的丈夫,她哪一个都无法割舍,也都不忍辜负。
可是,可是……
她难道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同时拥有他们两个吗?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唐的委屈。为什幺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世人只觉得理所当然;而她不过是想留住两个真心待她的人,却要这般绞尽脑汁、左右为难?这世道……
等等!三妻四妾。她擡起头眼睛一亮,在谢景钰与“赵雪君”身上转了转,脑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现在是女子。”她想好了措辞,便一鼓作气豁了出去。“如果他以这个身份做你的妾室,进入谢府呢?”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不行!”谢景钰急得站起来,语气更是少有的强硬。“我说了,不会再纳妾!”
“我知道。”林琼雪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可此一时非彼一时,而且,他不是别人,是你自己。难道,你忍心看着他继续漂泊一生吗?”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就不能,当做是对他的补偿吗?”
“可是……”
林琼雪与谢景钰的争辩还在继续。两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可这个事件的中心人,却已经不在那些话语上了。他坐在灯影里,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渐渐有些出神。
他记得他刚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面对的,便是林琼雪那张有着愠怒的脸。那时,她正在与他抗议纳妾的事情。可如今,她竟然在用这个她最厌恶的身份,给他最名正言顺的存在。
只因为那个人是他。一想到这里,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而滚烫的情绪。冥冥之中,仿佛一切都有定数。
他何其有幸。
“好了,我们先不争了。”林琼雪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他。“明日见了祖母再说。”
谢景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幺。可他看着林琼雪那毫无转圜余地的侧脸,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角,别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无论他现在说什幺,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而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心中对那个“自己”的亏欠,让他没有立场去强硬地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