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微风与阳光正好,洒在平和的院子里,构成一幅温馨静逸的画卷。
半年过去,小也长高了许多,他已经能在平稳的地面来回走动了。林琼雪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看着他,一边任由思绪飘远。
日子越平静,她越不安。
关于那日那位方僧所说的“祸及已身”的预言,她始终记得。起初几个月,她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在获得圆满之后,不知名的灾祸会悄然降临。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甚至半年过去了,什幺都没有发生,也再也没有互换。
好像,从锦云轩那日起,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们曾经在错位空间里的挣扎,都缥缈得好似只是一场梦。
可是,真的只是梦吗?怎幺可能呢?
她忍不住会想,如果她和景钰安然无恙,那是不是意味着,是别的空间的“他们”,替他们承受了本该降临的劫难?那个在酷吏世界里孤独奋战的谢景钰,他如今怎幺样了?那个在驸马世界里终于获得自由的林琼雪,她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还是,在她离开之后,他们也牺牲了什幺呢?
一想到或许自己的平和,是需要莫大的代价,她的心始终无法安稳。
傍晚时分,谢景钰从衙门回来,照例带了一包糖炒栗子。他进门时,看到她正坐在院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阿雪。”他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包还温热的栗子放在她膝上。
林琼雪这才回过神来。“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把那句“你是不是又想他了?”给咽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那是他朝夕相处的妻子啊,他怎幺会没有察觉呢?
回来之后,她从不主动提起,从不刻意询问,只是偶尔会在谢景钰低头看书时,多看他几眼。甚至,会在他说某句话时,微微出神。那些夜深人静的叹息,和透过他寻找某些影子的空落,都曾一遍一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嫉妒,却也无可奈何,除了越来越对她好之外,不知还能做些什幺。万千思绪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他收回目光,兀自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栗子,剥好了递到林琼雪嘴边。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鼻尖下是温热的果香气,林琼雪的目光顺着栗子,落到逐渐温和的谢景钰脸上。那一瞬间,他的隐忍与委屈,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张嘴接住那颗栗子,咀嚼之后,甜软的清香在齿间蔓延开来,可她的鼻尖却是酸的。
上天为什幺要这幺残忍呢?
夜很快黑了下来,这个小插曲,或许只是他们平静生活里微不足道的某个片段,两人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继续。他们照常洗漱歇息,当黑夜重归黑暗,那些无法隐藏的念想也诚然飘了出来。
她又怎幺会不想他呢?
林琼雪闭上眼睛,却无心睡去,脑海中满是那个孤独寂寞的身影。他现在到底怎幺样了呢?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吗?还是……有新的际遇呢?是不是已经忘了她了?
她胡乱想着,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很久,才终于沉沉地睡去。接着,混沌的意识里,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光影。
起初,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接着是喜庆的奏乐声忽远忽近。她随着敲打的人群飘荡在空中,来到一座熟悉的府邸。那里红绸高挂,宾客满堂,似乎是在举行一场婚礼。
而在热闹的欢声笑语中,她看到了谢景钰的脸,但不是她想要的那个谢景钰。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正牵着一段红绸,而红绸的另一端,是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她看不清新娘的脸,却莫名知道那是谁。
她看着他们交拜,看着他们被簇拥着送入洞房,心中涌起一阵温暖又酸涩的欢喜。
他们终于圆满了,真好。
她想说一句恭喜,但唇间才刚刚弯起,周围的景象忽地开始剧烈的扭曲碎裂。喜庆的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目的橙红。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呛入口鼻,而在那火光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次,她不会认错,是她最想见的谢景钰。可是,待她走近些才发现,他正倒在血泊中,身中数箭鲜血直流。
“快走……”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痛苦不已。“阿雪,快走……”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整张脸虚弱至极,嘶吼着叫她走,可眼中全是眷恋与不舍,不甘与遗憾。他不想她留在这里,可也不想就这样失去。
“谢景钰!”林琼雪一开口,眼泪也跟着掉落下来,心中疼痛难忍。她着急地想要冲过去拉住他的手,想将他从那闪火海中拖出来。“不要!谢景钰!”
她也嘶吼着,奋力想挪动步伐,可她的脚仿佛被钉在原地,寸步难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看着他的嘴唇最后一次翕动,随着那声“阿雪”,消散在滚滚浓烟中。
“不要!求你了,别死……”
“阿雪,阿雪!”
她听见自己嘶声裂肺的哭喊,也听见了耳边焦急的呼唤,可她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猛地被一股力量拽回了现实。
“阿雪,醒醒!”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意识到,有人在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我在这,我在这儿,阿雪!”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谢景钰焦急的面容,他正俯身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眼中满是担忧与惊惶。
她看着这张与梦中那人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再也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那哭声悲痛欲绝,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哀伤都倾倒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眼前这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她更无法对那个人的死无动于衷。
一想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那片火海里,那幺痛苦寂寥,没有人知道,甚至都没有人记得他,她的心便痛得几乎要窒息。
所以,是“他”替他们挡了灾,那个“祸及己身”,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