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琼雪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的黯淡与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直以来,她接触和心系的,都是那个对她温和克制的谢景钰。所以,那声饱含深情的呼唤,以及不属于他的锐利与缱绻同时出现在那张脸上时,她就知道,他不是“他”。
很奇怪的是,明明都是谢景钰的脸,她就是能分辨出,自己想要的是哪个。
“先进去吧。”
最终,她福了福身不再多言,转身随着引路的丫鬟,朝着内院深处走去。谢景钰略一停顿,也跟了上去。两人沉默地来到听雪轩,他率先推门而入,林琼雪迟疑了一下,也默默跟了进去,并随手带上了门。
室内陈设一如他离去时那般清雅,两人站在宽敞的厅内,一时无话,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你,要不要喝茶?”林琼雪有些局促地落坐在木椅上,将一盏茶推了过去。随后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幺。
“不用。”
谢景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不太擅长与女子,尤其是与这种心思敏感的女子打交道。她身上有林琼雪的影子,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伤痛,他很怕自己无意识的关切,与她而言只会雪上加霜。
但目前的首要,是弄清现状。
“方才在门口……”他轻咳一声,决定直接切入正题,但语气刻到底放缓了些:“我有些失态,吓到你了。”
林琼雪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有些诧异地擡眼看他,正对上他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心下一慌,又赶忙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没、没有。”
她也明白,他们没有时间扭捏。
“你想问什幺,我都告诉你。”
林琼雪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她对这个谢景钰是完全陌生的。之前听“他”提起过,第三世界的谢景钰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如今、那个冷硬内敛、饱经风霜的灵魂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或许是共同的一张脸,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永远不会变。
谢景钰看着她这番举动,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她比预想的要冷静通透。他言简意赅,抛出第一个核心:
“你们这边进展到哪一步了?公主她知道多少?我要知道你们——或者说,“我们”和公主之间,目前的全部协议与进展。”
林琼雪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她所知和盘托出:
“公主殿下已经决定介入,并且,她也知道了空间互换的事情。“
这几日,谢景钰告诉她,他已经与宋时微联手御史台,对萧家以及工部账目发起奏请核查,也在为补全证据而奔走。而她,因为癔症可以暂时呆在公主府,安全无碍。
谢景钰静静听着,但是与自己离去时所差不大。不过,有了公主这张底牌,似乎有胜算许多。无论在哪个世界,曹衡的屁股都不干净,而他要做的,大概也只有精准递刀了。
至于证据……
人性与利益的模式,往往相通。曹衡攀附萧家,过往账目哪些有问题一查便知。
“我会去见公主。”他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已经有了决断。“你留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万不可出府。”
“我明白。”
林琼雪点了点头,望着他有些欲言又止。谢景钰似乎也有些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变成了一句轻喃: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说着,便走向门口,就在他即将门的瞬间,林琼雪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你……小心些。”
谢景钰的背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浓郁的夜色中,朝着公主所在的主院方向,大步而去。
听雪轩内,烛火静静燃烧。林琼雪独自站在原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决然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不同于这边的宁静,另一头的马车,在空旷寂寥的坊街上行驶的“辘辘”声,再细微都能清晰地传进耳中。谢景钰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眉心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刚从都察院出来,就曹衡漕粮旧账的几个疑点推敲了半宿,虽略有进展,但想到曹衡背后的萧家,心头那根弦便始终无法松懈。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见到阿雪,该如何宽慰她,又将公主接下来的某些打算,以她能接受的方式告知。
马车轻微的颠簸,竟让他生出一丝奇异的、属于“归家”般的迫切与暖意,尽管那“家”并不是他真正的归处。但一想到那里面有阿雪,好像也没有那幺煎熬了。
就在他思绪纷杂、身心俱疲的恍惚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路程似乎有些短。谢景钰并未多想,只当是走了另一条路。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些,然后掀开车帘,利落地踏下马车。
脚落地的瞬间,一股荒芜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睡意和疲惫也在瞬间消散。他擡头一看,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威严的公主府,而是他熟悉的人,破败的谢府。
他又回来了?
明明方才在马车里,他想的还是公主府的灯火、阿雪苍白的脸。转眼间,他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谢景钰。
夜风寒冷吹拂而过,他这才恍惚着记起,自己在这个第三空间,已经三日了。
第一日,他也曾这般恍恍惚惚,僵硬着踏门而入。曾经他以为,这样溃败的人生并没有什幺不好。可当他历经第一个世界,在那里感受到冷暖和温情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忍受孤独了。
更何况,时间也没有允许他多做停留。在互换的第二日,天子秘密召见了他。在御案之下,他已不同的身份面见天子,但那股冷酷的帝王之情却是如出一辙。
关于曹衡与萧家军资盗卖链的密奏,他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心中已有猜测。其实,就连天子的反应,也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他要实据,要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东西,还要他掀起波澜后果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