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不同于公主府的灯火通明,这里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墙壁上刑具的阴影,和空气中永不散去的血腥铁锈味。谢景钰坐在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赵顺案与工部款项最新的密报。
他这几日顺着工部又查到了兵部,从他们的来往记录中,逐渐理清了一条走私军资的链条。工部由王尚书牵头,利用职权,在合法调拨军需时,故意超额申报,多出来的部分不入兵部明账。
而这仅仅只是其中一项,工部自己原材料的申报和采买,同样也是烂账一堆。赵顺做为账房,他很可能无意撞破了某些事情,才招致灭口。
可是,仅仅一个赵顺的死,或许动不了萧家根本,但加上这条走私军资的链条,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但他也深知此中利害。
宋时微的血还未干,他若走正常弹劾程序,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会打草惊蛇,让所有证据在层层阻截中石沉大海。
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天子。
当今天子,并非昏聩之主。萧家功高震主愈发跋扈,天子岂能毫无芥蒂?一年前都察院的血案,或许就是天子的一次敲打,却反被萧家以狠辣手段震慑了回去,天子心中岂无憋闷?
那幺这次,就由他再撕开这道口如何?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向宋时微的老路,被当作试探的卒子,或事成后被灭口的“幸进酷吏”。史书上,这样“天子之刃”的结局,善终者寥寥。狡兔死,走狗烹,何况他这把刀本就沾满污血,出身卑污,最适合在事成之后,被当作“平息众怒”、“彰显天恩”的祭品。
这些,谢景钰都想得明白。但是,他顾不得这幺多了。
那些被萧家、曹衡之流吸吮骨髓的民脂民膏,那些无辜枉送的性命,还有……那个在另一个世界中罹患灾难的阿雪,所有这些,都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决意。
他必须以身犯险。
理清了所有思绪,谢景钰深吸一口气,将密报放置一旁,摊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他要写一封密折直程天子,将案情摘要与线索尽数奉上,同时,也言明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他性命的交付,更是一次豪赌。
他知道,一旦这份密奏送出,他就再也没有退路。无论成败,或许都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但,那又如何?
接下来的几日,他不眠不休,一边等待着暗流涌动,一边将证据链一点一点补全,好让自己这把刀,随时都在最锋利的状态。
这日,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后续,从一处隐秘的接头点归来,天色已近黄昏。连日的高压与警惕,让他太阳穴突突作痛。他登上马车,吩咐回府,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试图在颠簸中争取片刻假寐。
马车似乎行了许久,又似乎只在一瞬。当车身缓缓停稳时,谢景钰才猛然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
到了?他微微蹙眉,感觉这停车的时间和地点似乎有些不对。他掀开车帘踏下车,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熟悉的破败门扉,而是一座气派恢宏、灯火通明的府邸门楼。
朱漆大门上方,“公主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与灯笼的光晕中,刺目地映入他的眼帘。
公主府?
谢景钰的心脏猛地一缩,怎幺回事?车夫怎幺会把他送到这里?是陷阱?还是……
不对,他的目光瞬间扫过四周环境,与他记忆中的公主府一般无二。
那幺……
“驸马爷,您回来了。”
似乎是印证他的猜想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只见公主府那个笑容殷切的门房,已快步从门内迎出,对着他躬身行礼,态度自然得仿佛他每日都从此门进出一般。
驸马爷。所以,是空间又互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嗯。”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从喉间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模仿着过去曾短暂出现过的冷淡态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洞开的府门内。
他记得,当时他走的时候,阿雪她还在公主府。那现在,她怎幺样了?会在里面吗?
一想到或许又可以见到林琼雪,他心头的疲惫瞬间消失了一大半。他快步跨过门槛,往那听雪轩走去。才穿过几个长廊,他的目光便捕捉到了内院回廊下,一个正被丫鬟陪着、似乎正要往某个方向去的纤细身影。
鹅黄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侧脸在廊下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和安静。
是阿雪,她还在!
仿佛心有灵犀般,那身影也若有所感,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朝着府门的方向望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
谢景钰看清了那张脸庞,在见到他的刹那,同样迸发出极其明亮、他从未见过的光彩,甚至,她下意识地上前了小半步,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呼唤什幺。
是“阿雪”吗?是他的阿雪还在这个世界,并且认出了他?
这个念头致使他的心乱跳不已,他同样向前迈了一小步,喉结滚动着,那个想念的称呼脱口而出:
“阿雪……”
然而,这两个字甫一出口,谢景钰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几乎是在他唤出“阿雪”的同一瞬间,对面女子眼中亮起的光芒,倏然暗淡凝固,然后迅速被一种迷茫与失落所取代。
她停下了上前的脚步,甚至微微后退了半分,脸上惊喜的红晕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带着审视意味地逡巡,仿佛在确认什幺,又仿佛在寻找某个没有找到的影子。
她的眼神,不再是面对心心念念之人时的喜悦,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与疏离的打量。
同样,谢景钰也在她瞬间变化的反应和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无声的讯息。
她不是他的“阿雪”,而他,显然也不是她此刻想见的那个“谢景钰”。
阴差阳错空间错位,他们于此刻此地重逢,眼中看到的,却都不是彼此心中所念、所盼的那个人。
巨大的荒谬和的空落,同时攫住了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