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是那样寒冷,谢景钰走出偏殿,被微凉的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与公主的那番谈话步步惊心,但也总算将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听雪轩的方向疾驰而去。阿雪她虽然已经暂时安全,但一想到她今晚的遭遇,心底那股后怕与心疼瞬间翻涌上来。
他要立刻见到她,确认她真的安全了,才肯放心。
听雪轩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却显得空旷。林琼雪已换下了那身沾染污迹的衣裙,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中衣,抱着膝盖,蜷坐在临窗的短榻上。
她侧着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还未从傍晚那场血腥的混乱与逃亡中彻底归位。月光下,单薄的身子蜷缩着,显得愈发脆弱。
谢景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跟着,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痛骤然扩散开来。他轻轻合上门,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
听到声响,林琼雪浑身猛地一颤,惊惧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谢景钰时,她眼中那层空洞的瞬间被汹涌的水意取代,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谢景钰也在看她,看她苍白脸上晶莹的泪珠,看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与惊怕,看她颤抖压抑的身躯。一时间,所有准备好的安抚话语,都堵在胸口难以言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的低唤:
“阿雪……”
不是“夫人”,也不是“林姨娘”,仅仅是一个男人,在褪去了所有身份与场合的桎梏之后,对他失而复得、饱受惊吓的爱人,最本能的呼唤。
林琼雪强撑的坚强,也在这一声呼唤中土崩瓦解。她踉跄着起身,还未跨出几步,便被一个炙热的胸膛抱个满怀。
谢景钰无需忍耐,是那些用力地将这个单薄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慰她,也抚慰着自己那颗担惊受怕的心。
“唔……”林琼雪被他抱得闷哼一声,有些紧有些痛,却也奇异地带来了安全感。仿佛只有这般紧密的相拥,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消弭所有的隔阂与屏障。
他同样也在感受着她的体温和颤抖,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恨不得将一身的暖意全数给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也无法控制地渗出眼角,没入她的发间。
“对不起……阿雪,对不起……”他哽咽着低语,声音嘶哑破碎。“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过往的经历,似乎只教会他如何在规则下周旋,如何在夹缝中隐忍求存。他以为勤勉守礼,便能求得一方安稳,可当曹衡那样的强权与恶意降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是的……不是的……”林琼雪在他怀里拼命摇头。“这不怪你……是我太懦弱了……”
是她的懦弱,才会一步步走向今日悲惨的结局。她以为牺牲她一人,便能换得家族平安父母安康。可结果并不是,她的顺从与忍耐,只是一道道催命符,将他们林家彻底摧毁。
生死荣辱,不过上位者一念之间。即便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不也同样困在牢笼中吗?
“不怕了,阿雪,再也不怕了。”听着她的低喃,谢景钰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碎成无数块。他捧着她的脸,用指腹笨拙地拭去她满脸的泪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公主已有安排,我们很快就能彻底摆脱他们。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你陷入那种境地。”
”绝不会。”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飘荡在心间如有实处,林琼雪回望着他眼中的决意与痛惜,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不止是他们,似乎所有的人,都在为之努力,那幺她也不能再消沉下去。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不是他人的丈夫或妻子,仅仅是一对在惊涛骇浪中侥幸幸存、终于能够抓住彼此的爱侣,是两颗饱经磨难、伤痕累累的心在彼此相慰。
夜色渐深,那些要倾泻的情绪也慢慢平息,谢景钰松开怀抱,伸手将林琼雪脸上残存的泪痕擦干,柔声地安抚她。
“别难过了,阿雪,我们先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琼雪听着他的抚慰,心中的悲伤也消弭下去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们自然地相牵着往床榻而去,林琼雪惯常地往记忆中的内室一张望,却只见到陌生的门扉,她失落地转回了目光。这一幕,也逃不过谢景钰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找什幺、惆怅什幺。那半个月在谢家,这个柔软乖巧的小生命,仿佛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如今泡影破碎,她哪会不痛心呢?
可是,他无法安慰她,更无法在这个时候,承诺给她一个孩子。尽管他也同样不舍,可他们的前路是那样的崎岖,先顾好眼前才最重要。他相信,只要他们肯抗争,一定会有转机。
他扶着林琼雪安置下来,重新将她揽入怀中,调整到一个彼此都舒适的姿态,才拉过棉被盖住两人。不关情欲,有的只是无声的陪伴与告慰。
事已至此,疲惫不堪的林琼雪,在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之后,也无心计较身为驸马的谢景钰,与自己同榻而眠这类小事了。
她明白他的只字不提,更明白在当下他们有多不合适宜,在不知道风暴何时来临的这一夜,她只想抛下所有,真实地拥抱他。
这便足够了。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不管未来将驶向何方。
烛火被轻轻吹灭,室内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相拥的两人依偎着,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两人在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意识渐渐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