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抱着小也站起身来,那刚要睡着的小也见到她,立刻睁了睁眼睛,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手朝她张开,做出要抱抱的姿势。
“小也……”
林琼雪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眼眶也热了起来。她俯身小心地将那温热的小身子抱进怀里,孩子身上熟悉的奶香和柔软触感,瞬间抚平了她心中大半的惊惶与不安。
她将脸轻轻贴在孩子柔嫩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真实的、鲜活的温度,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孩子、有夫君的安稳的“家”。
“这孩子啊,就是喜欢娘亲。”
小也没一会儿便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奶娘在一旁看着母子俩,忍不住轻笑出声。事实上,这句话也正中林琼雪的心间,她知道,这里的“林琼雪”,替她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那幺“她”呢?她有好好抚慰她自己吗?她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曹府,她又该怎幺办?谁能救救她?
“夫人,您怎幺了?脸色这幺白?可是路上累着了?”奶娘关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琼雪脑沉重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慌忙侧过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勉强对奶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就是……就是想孩子了。”
“夫人没事,你先下去吧。”
谢景钰不知何时已走进房内,声音平稳地吩咐道。奶娘见他进来,又见林琼雪抱着孩子背身站立,肩头似乎还在微颤,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偶尔的咿呀声和林琼雪极力细微的抽气声。谢景钰走上前,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也慰借着自己那颗漂泊的心。
“阿雪。”他拍了拍林琼雪的背脊。“我们回来了,回来了。”
“嗯。”林琼雪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孩子的襁褓,闷闷地应了一声。“可是,她……”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知道。”谢景钰打断她,将人抱着更紧。“只是我们在这里,担心也于事无补……”
“你放心,她不会白受那幺多苦。”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相对。“都交给我,好不好?”
是啊,恐慌也无用。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放任自己靠向他的胸膛,沉溺在这一刻的安宁的之中。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相拥的影子被拉长,尽是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圆满景象。而此时,另一辆雅致的马车,在夕阳的斜照下,正朝着某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行驶。
车厢内,谢景钰和林琼雪依旧无言,各自消化着这次归宁所带来的巨大情感冲击。林琼雪靠在车壁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尽数被擦了去,正望着某处出神,而谢景钰也在低头沉思着什幺。
马车行驶了一段,两人心绪稍平。谢景钰正想开口说些什幺,缓和一下车内凝滞的气氛,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似乎比预想的快些。
谢景钰收敛心神,以为到了谢府,便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随即转身,习惯性地伸出手,准备扶林琼雪下来……
然而,他的脚刚沾地,手还没完全伸出去,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就满脸堆笑、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对着他深深一躬:
“哎呀,驸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驸马爷?
这三个字,一同落入谢景钰和林琼雪的耳中,致使两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收回手擡头看向眼前谄笑的脸,又迅速环顾四周,以及眼前的门匾——
这里是曹府?
比她更惊惧的,正探身准备下车的林琼雪。在听到“驸马爷”这个称呼,以及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死死捂住嘴,才勉强没有惊叫出声或瘫软下去。
她又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犹如地狱的地方!
“驸马爷!”那管家用余光扫了一眼车内脸色惨白的林琼雪,又落在了面无人色的谢景钰身上,眼中复杂难辩。“您亲自送我们姨娘回府,实在是有劳了!我们老爷知晓,定是感激不尽!”
“林姨娘,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惦念着您呢!”
送姨娘回府?
直到最后的审判重重落下,谢景钰才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一起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对他们而言是地狱的世界。
他们明明,方才还在林府感受着沉重虚幻的温情,转眼间,就被拽回到这个残酷的真实世界之中。
现在该怎幺办?
他将目光投向身侧,林琼雪的脸上,已经彻底被空洞和麻木取代,变成了两年前那副心如死灰的姿态,也更让谢景钰心如刀绞。
不能让她进去!
他的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她拉回身后逃离。可是,他不能这幺做。这里是曹府门前,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驸马送姨娘回府,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举动,都会招致可怕的后果。
“驸……驸马爷?”管家见他久无动静,只是脸色铁青地盯着门内,不由又试探着唤了一声。“您可是身子不适?”
“人已送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经被他强行压下,换成了平日里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还望曹府上下好生照料。”
他不能救她。至少,此刻此地,他无能为力。
“是是是。”管家连忙躬身:“小人一定会吩咐下去,多谢驸马爷亲自送姨娘回来,您慢走。”
谢景钰不再看他,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到林琼雪身上。
林琼雪也正看着他,眼神却灰败得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她自己扶着车厢边缘下了马车,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缓慢地迈进了那扇仿佛巨兽之口的朱漆大门之中。
一股熟悉的压抑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背脊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谢景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曹府门内的阴影吞噬,只觉得心脏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着。
他无能为力,别无选择。
直到林琼雪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谢景钰才缓慢地转过身踏上马车,对车夫吐出四个字:
“去公主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