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茫茫?
谢景钰盯着面前貌不惊人的老僧,心中惊骇不已,他怎幺会知道他们所经历的事情?
“万物皆有法,你二人,不该在此地。”那老僧并未理会他骤变的脸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透着一股莫大的悲悯与了然。“若执意扭转,强留不该留的人……”
他擡起眼,目光如电地直视着谢景钰。“必遭反噬,祸及己身。”
话已至此,谢景钰可以肯定,这位老僧不仅知道他们的一切,甚至在警告如今的试图改变,这和尚到底还知道多少?
车帘在此时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了一角,林琼雪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眼中充满了与谢景钰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恐惧,显然,她也听到了和尚的话。
那老僧的目光转向林琼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的悲悯之色更浓。他双手合十,对着两人微微躬身。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强留是祸,施主们好自为之。贫僧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不等谢景钰和林琼雪有任何反应,便转过身,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缓步而去,极快地消失在巷口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景钰僵立在原地,良久,才觉得冰凉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收回碎银缓缓转过身,看向车厢内同样惊魂未定的林琼雪。四目相对时,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的惊涛骇浪。
那和尚是谁?他从何而知?他的警告是真是假?“祸及已身”指的是什幺?是他们,亦或是……他们身边的无辜之人?
无数疑问像沉重的阴霾,瞬间取代了方才离府的忧心,重重压在了两人心头。
他重新踏进马车,在林琼雪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别怕,不过是些游方僧人的胡言乱语,未必做准。”
林琼雪擡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安抚他,也安抚她自己。
谢景钰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中那点因僧人话语而生的巨大不安和迷茫,奇异地被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压下。他知道不能乱,至少在她面前不能。
“事在人为,那和尚所言祸事,虚无缥缈,谁也不知究竟指什幺。”
更何况,他们身处其中,早已不能置身事外了。真实的灾难就在眼前,又怎会因为这点未知的祸事而退缩呢?那样,他的心永远都不会安稳。
“我知道。”林琼雪望着他清俊坚定的侧脸,同样决绝地开口。“我也是。”
那是她另一个自己,被困在曹府,被当作疯子独自在地狱里挣扎,她又怎幺样装作不知道,放任不管呢?
这是他们的无法摆脱的宿命与责任。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无论那和尚的警告是真是假,有些事,开始了,便无法回头。
“我们小心些便是。”谢景钰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先去慈云寺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公主那边,曹衡那边,总有办法应对。”
“嗯。”林琼雪再次点了点头,靠在他胸膛闭上了眼睛,谢景钰也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知道或许前方荆棘丛生,但他此刻无暇深究,只能孤决眼前。
马车重新朝着寺庙的方向前行。路途似乎比预想的要顺畅,也短暂。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琼雪因疲惫而有些昏昏欲睡,谢景钰也因思虑过度而略显倦怠时,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
谢景钰精神一振,以为到了慈云寺山门。他松开林琼雪的手,掀开了车帘。林琼雪也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新的、暂时栖身的陌生环境。
然而,当谢景钰踏下马车,并将林琼雪也搀扶下车、两人一同擡头时,都不由得错愕了一瞬。
眼前,并非预料中梵音袅袅的寺庙山门,而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府邸。他们的正前方,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黄昏的光影下有些黯淡,但还是能清晰地辨认。
那上面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谢府。
这……这是怎幺回事?马车不是该去城南的慈云寺吗?怎幺会回到了这里?车夫走错了?还是……
谢景钰和林琼雪对视一眼,尚未理清思绪,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笑容殷切的门房快步迎了出来。见到站在马车旁的两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夫人,老爷,您二位可回来了!老太太方才还念叨呢,说估摸着时辰该到了。”门房笑嘻嘻地鞠着身。“晚膳已经备好了,就等着老爷夫人入席呢。”
夫人?老爷?
两人这回同时擡头,再次仔仔细细地看向眼前的府邸,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熟悉的前院影壁和草木……
这里熟悉的一切和身份都在说明,这里是他们原本的世界,是那个工部员外郎谢景钰和妻子林琼雪的“家”。
他们……竟然一起回来了?
从公主府的马车,从前往寺庙的途中,毫无征兆地,回到了这个他们最初的世界,而且,是两人同时。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混合着愕然、以及如释重负般的微妙情绪,悄然漫上心头。但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忧虑。
他们回来了,那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又去了哪里?是否又回到了各自的炼狱当中?
“先进去吧。”
谢景钰理了理思绪,便虚扶着林琼雪踏进门槛,走进熟悉的庭院之中。而一踏入门内,林琼雪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们回来了,也就是说,小也在等着她。
“我先去看看小也。”
她挣开了谢景钰的手臂,急切地朝着正院而去。没敢问他们这次“外出”到底所为何事,看门房的反应,似乎只是寻常的归宁或外出归来,是以她很快调整过来。
谢景钰也明白她的思虑,他朝着门房低声吩咐了一句,便紧跟着林琼雪的脚步。
分别多日,又有哪对父母不想孩儿呢?
林琼雪急匆匆地进了流光阁,屋内,奶娘正坐在临窗的榻边轻声哼唱着歌谣,她怀中的孩子似乎正打算入睡。哄,做着针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奶娘擡起头,见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夫人回来了?小少爷刚要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