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谢景钰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些不想回去。
他在值房里磨蹭了整整一下午。那些河工图翻了一遍又一遍,营造册看了一本又一本,连窗台上那盆兰草他都浇了两遍水,浇到盆底往外渗,才手忙脚乱地拿布去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幺,可他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景钰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发呆。
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不属于他的妻儿?流光阁里只有一张床,昨夜他是睡下了,可那是意外,是情难自禁,是可以解释的。
那今夜呢?他总不能天天意外,夜夜情难自禁,难道要分房睡?
他倒是想。可怎幺开口?哪有夫妻分房睡的?祖母那边怎幺交代?早上刚跟祖母说这辈子不纳妾,晚上就跟妻子分房,老太太不得寻思,这小两口是不是闹什幺别扭了?
可同床共枕…
一想到夜里,那个香软的身躯会再次毫无防备地拱进来,他不由得有些羞愧。那种感觉太要命了,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放不下。
马车终于还是停在了谢府门口,他不敢再耽搁,深吸一口气擡脚下了车。此时的日头已经偏西,暮色渐渐笼上来。他迈过二门,穿过庭院,正往流光阁的方向走,迎面却撞见一个人。
是昨夜那个气冲冲的小丫鬟。
她端着一盘点心从回廊那头过来,擡眼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谢景钰以为她又要像昨日那样,给他一个冷脸然后扭头就走。
可她今日没有,她把点心换到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老爷回来了。”
嗯?谢景钰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丫鬟,可她行完礼也不多留,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景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古怪。昨儿个还横眉冷对的,今儿怎幺就客气起来了?
他也没多想,擡脚继续往流光阁走,快行至门口的时候,一阵轻浅的哼唱声飘了出来,是昨日林琼雪哄孩子时唱的那支调子。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歌声停歇,才擡脚走了进去,一擡便对上正打算抱着孩子去内室的林琼雪。
林琼雪见着他微微一怔,随后不知道想到什幺,声音软和了下来。“夫君回来了。”
“嗯。”
再次面对这句理所当然的“夫君”,谢景钰多少适应了些,可接下来要说些什幺他仍然一头雾水,只能看着林琼雪把孩子放入摇篮,继续手足无措地站着。
“饿了吧?”林琼雪踏出内室见他还站着不动,便走过来伸手要解他的外袍。“叫厨房给你送些晚膳吧,都还温着呢。”
“我、我不饿。”眼前的人一靠近,谢景钰立马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又逃跑似的冲进了耳房。“我先去沐浴,别等我。”
林琼雪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是,这人跑什幺?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耳房门,听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其实一直到此刻之前,她的心都是飘忽的。
晌午祖母过来,说谢景钰已经答应了以后不再纳妾,她闻言是有些诧异的。昨晚他那幺一说,她还以为是哄她的。可他今日居然真的去了,并且知会了祖母。
她想着,今晚他回来,她得好好待他。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好好待”,是真的让他知道,她领他这个情。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心头的欢喜莫名变得有些不上不下。
明明他的言行是那幺坚定地向着她,可他的举止却把她往外推,甚至让她有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错觉。
印象中,谢景钰从未如此待过她。他们成婚三年,他始终克制有礼,对她谈不上多喜爱,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客气疏离。
可真的存在换人的说法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在床沿坐了下来,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出神。于是,等谢景钰从耳房一出来,擡眼看见她坐在床沿,那个躲闪的眼神,再次触动了她那颗疑惑的心。
“过来。”没等他想跑,林琼雪便气势汹汹地开了口。
谢景钰的脚步明显一顿,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林琼雪始终表情淡淡的,见他走到跟前,便朝着身侧一瞥眼。
“坐下。”
他有些把握不住林琼雪要做什幺,只能缓缓坐了下来,有些心虚地开口。“怎幺了?”
林琼雪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视,最后,又擡起手,伸向他的脸。他有些想躲,但她的手更快,不容置疑地捧住他的下巴,让他无处可躲。
她的指尖温热,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摸。眉毛,眼睛,鼻梁,颧骨,下巴,耳后。每一处都摸得仔细,像是在确认什幺东西。
谢景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干什幺,可他不敢动,就那幺站着,任她的手在他脸上游走。
林琼雪越摸心头的寒意也越深,每一寸皮肤都按过,骨骼都摸过,而且都是真的。没有易容常用的那种胶质,没有贴皮的痕迹,没有假体。
她又看了看他的脖子,领口边缘的皮肤和脸上的皮肤颜色一致,也没有接缝。她的目光不由得往下移,落在他手上,随后干脆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
指甲,指节,掌心,虎口,都是他惯用的那只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是他小时候调皮割破的,她摸过无数回。现在这道疤还在,位置、长度、深浅,分毫不差。
脸和手都对得上,连那道旧疤都对得上,可她就是觉得,哪儿好像不太对。
林琼雪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把手往下,去解他的衣带。谢景钰吓了一跳,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
林琼雪动作没停,只是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让我看看。”
谢景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幺,可看着那双眼睛,他什幺都说不出来。只是松开了手,忐忑地任她检阅。
林琼雪极快地解开他的衣带,把他的寝衣褪到肩头,露出后背,然后她的眉头,终于深深地蹙了起来。
他的背上有那道旧疤。左肩胛骨下方那道,是他十七岁骑马摔下来留下的。位置对得上,形状对得上,颜色对得上。
可除了那道旧疤,还有其他东西。
他腰侧有一道疤,位置…她记忆中那里应该有一道疤,是他两年前监管一处寺庙弄伤的,那里应该还有痕迹才对。
可现在那道疤的位置,干干净净,什幺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他左肋下方有一道新的疤,又长又深,横在肌肤当中有些扭曲。
而且,他的后背也不对。
她记得他的背应该是干净的,只有那一道旧疤才对。可现在,些些白痕点缀其中,早已是陌生的一片身躯。
她盯着那些陌生的疤痕,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在嗡嗡作响。脸是他,手是他,旧疤是他,可这些新伤是哪里来的?他什幺时候受的伤?她为什幺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