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他就那幺看着她,低低地叫出了声。
老太太停下絮叨,慈爱地看向他。“怎幺了?”
“没事。”他摇了摇头,久违地扩大嘴角,扬起一个尘封很久的笑意。“就是想喊您一声。”
“这孩子…”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都多大的人了,还黏着祖母呢!”
“嗯。”他哽咽着站起身来,将那个瘦弱轻盈的身躯揽入怀中。“孙儿就想黏着祖母。”
“你哦。”老太太笑得拍拍他的肩,随即想起什幺,脸色又正了正。“对了,上回不是说这次的考评上了幺?钰哥快去衙门忙去吧。”
“若是这回能升上郎中,祖母也算脸上有光了。”
郎中?谢景钰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仕途居然这幺顺风顺水。
“他”在这里做着工部员外郎,不用看尸体,不用审犯人,不用每天面对那些让人做噩梦的案牍,只需醉心自己热衷的事物便能仕途顺遂。他呢,在典狱司熬了三年,手上沾的血腥多到洗不干净。
人和人的命,怎幺就差这幺多?
“晓得了。”谢景钰松开怀抱,又理了理老太太的鬓发,最终平和地笑笑。“孙儿先走了。”
“嗯,去吧。”
挥别老太太,谢景钰踏出正院便又让人套了车,往工部衙门去,他是真想看看,自己渴求的工部衙门到底是什幺模样。
一路上,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挥别老太太,谢景钰踏出正院,又让人套了车,往工部衙门去。
他是真想看看,自己渴求的工部衙门到底是什幺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谢景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开始梳理起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在工部的见闻,以免待会儿露出破绽。
他过去与工部打交道的时候不多,来来回回只见过几个主事与员外郎,多数是点头之交,记不住脸。但有一个,他印象深刻,是名姓周的主事。
那人话多,爱凑热闹,每次见面都笑嘻嘻地凑上来套近乎。谢景钰在典狱司待了三年,最烦的就是这种自来熟的人。更何况那人的眼神他不喜欢,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之徒。
他记得有一次,工部送来的河工案子里夹了几张不该夹的东西,他去交接时随口提了一句。那周主事当场变了脸色,转瞬又挤出笑脸,打着哈哈说是底下人粗心。可后来他听说,那底下人被周主事骂得狗血淋头,没几天就被调去了最苦的差事。
从那以后,谢景钰对这人就更没什幺好印象,不过那是他那个世界的事了。这个世界里,那位周主事是不是也在工部,他也不确定,说不定他也有其他际遇。
谢景钰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沿途的马路越来越阔,行人也越来越少。
快到工部衙门了。他放下车帘,心里想着,待会儿不管碰到谁,都得稳住,不能露破绽。
马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三进的院子,比他那个阴气沉沉的典狱司敞亮得多。门口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看着就让人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刚踏进院子,就有人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谢大人来了!前几日那事,您考虑得怎幺样了?”
谢景钰闻声脚步一顿,他擡起头,看清了那张脸。圆脸,小眼,笑起来满脸褶子,整张脸有股子说不清的油滑。
是那周主事,而且是在他那个世界里见过的,如出一辙的周主事。
他淡淡地看了那周主事一眼,一时也没想好用什幺说辞来搪塞,便沉默地走了过去。
那周主事被他这一眼看愣了愣,总觉得今日的谢大人眼神有些冷,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但转念一想,大约是事情还没定下来,心里烦躁,便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您别怪我多嘴啊,那事儿吧,兄弟们也是为您着想。”那人眼珠转溜转溜的,一看就是圆滑世故之人。“林夫人再好,可这不是才生了孩子嘛,总得有人伺候您不是?表妹又是知根知底的,擡进来也不委屈谁…”
谢景钰听着,脚步不免停了下来,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望向那周主事的眼神也充满了审视。
原来那“纳妾”的念头,是这人怂恿的。
他不由得有些想笑。那个世界的周主事,给他添的是公务上的麻烦。这个世界的周主事,给他添的是家务上的麻烦。还真是,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周主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絮絮叨叨,说到兴头上,连“女人嘛,哄哄就好了”这种话都冒出来了。
“周主事。”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咸不淡的。“昨儿个那个河工案子的卷宗,你看完了?”
周主事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还、还没…”
他提这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确实有个河工的案子在查,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那还不去看?”
周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却见谢景钰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今日的谢大人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最后只能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往卷房去了。
谢景钰走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这间值房不大,窗明几净,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他走过去一一摊开,是些河工图和物料清单。窗台上也摆着一盆兰草,养得比家里那盆还好。
他缓慢地抚过那些文书和图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影像也随之而来。可终究是时年已久,再简单的图纸于他也只是过客,相反,参杂在图形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更将他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这里的“谢景钰”不仅家庭美满,更是一心扑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今后必定功成名就贤妻美妾活得有滋有味。
可他呢,如果不是莫名踏入这方天地,如今还在阴冷的牢狱地翻看着尸体呢,又怎会有现在如幻梦一般的一切。
人和人的命,真的差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