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钰。”良久,林琼雪才把寝衣拉了上来,神色复杂地望着谢景钰。“你这些伤,是从哪儿来的?”
其实她更想问,你到底是谁?
“我…”
他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和盘托出。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林琼雪必然已经察觉出端倪,可他要如何说呢?
说他是谢景钰,却不是她的夫君谢景钰?说在他的世界中,你与祖母都过世了,而他只是偶然踏入此地的某个孤魂野鬼?
这幺说她一定会认为他疯了,或者是被某些邪祟附了身在胡言乱语,更加给她带来恐慌。可他不说的话,又如何蒙混过关?
林琼雪等了很久,看着他那张脸慢慢变得惶恐不安,最终叹了一口气。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掀开被子,往里躺了进去。
她其实,更害怕听到答案。
谢景钰依然在天人交战。他庆幸林琼雪的不再追问,却也不得不又陷入另一道难题。今晚,他要睡在哪里?
睡上去?她心有芥蒂两人实在尴尬。可睡矮榻?那不是将自己更加往不是“谢景钰”身上推吗?如果这层彼穿之后,真正的“谢景钰”回来,他与她该如何自处?
“谢景钰。”寂静中,林琼雪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嗯?”
这回他应得极快,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可她沉默了一会儿,却没再说别的,只是将身躯又往里挪了挪。
“没什幺,快睡吧。”
谢景钰望着那床铺的空隙,又挣扎了许久,才躺了下去。可他不敢靠太近,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幺时候睡着的。只意识到眼睛发酸,随后便沉入一片黑暗混沌之中。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最开始的场景,好像是某年的秋天。
祖母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嘴唇像是在说什幺。
“钰哥…钰哥别怕…熬过去就好了…”
他想喊他,他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真的熬过去了。可他手擡到半空,却怎幺都够不到,声音更是被什幺东西堵着,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慢慢闭了眼,画面同时一转,他站在一条河边。
那河水很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边上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喊着什幺。他听不清,他只能看见河中央有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藕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整个人不停地扑腾,却没有一人下去相救。挣扎中他看清了她的脸,是林琼雪。
“阿雪!”
他这次终于喊出声来,那个称呼更是仿佛呼唤了无数次。可是,等他着急地往河边跑,脚底却像是被什幺东西黏住了,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挪动了一寸。
然后他看见她沉了下去。
那个藕色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浑浊的河水。她的手伸出水面,像是想抓住什幺,可什幺都没抓住。
“阿雪!”
谢景钰跪倒在河边,撕心裂肺地哭喊。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音,因为眼前又陷入一片混沌,浮浮沉沉的,视线中一片黑暗,什幺都没有。但很快,他又他看见了光。
是从一扇窗里透出来的,紧接着,里头的婴儿啼哭,和女子软绵的笑声也一并传入耳中。他走过去望着门扉,才发现是自己的流光阁。
这时,门不知被谁从里面打开,露出林琼雪的身影。她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也,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软成一团。
而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在逗小也,三个人挨在一起,是那幺的温馨和谐。
他想喊她,可他这次却怎幺也喊不出声。这时,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谢景钰看着他,嘴角勾着一个笑。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是带着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的同情。
“看什幺?”他说着,又低下头,在林琼雪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她是我的。”
“孩子是我的,家是我的,你这个窃贼,快滚回你的地狱去吧!”
不是的!
谢景钰想反驳,想要冲上去争一争,可他想擡脚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寸步难行,并且,刺骨的疼痛一下子蔓延全身。他艰难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浑身插满了箭矢,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脚下的土地染成一片黑红。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可林琼雪似乎完全看不见他,只一心对着那个谢景钰笑着,小也也咿咿呀呀地朝那个谢景钰挥着手。
他们看不见他的存在。
身上的痛楚仿佛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谢景钰踉跄着身躯,想要爬过去,可他爬不动。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没有人能听见。
他只能倒在血泊中,看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远,看着她的笑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好不甘心,他好不甘心。明明都是谢景钰,为什幺这里的他什幺都有,而自己却一直在失去,甚至现在还只能是个可耻的窃贼?
凭什幺?凭什幺他不能拥有?凭什幺他就要做这个外人?明明他比“他”更懂得珍惜与呵护,为什幺到头来他还是一无所有?
到底是为什幺?
林琼雪睡得昏昏沉沉,最终被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她本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那些伤疤、那句没能问出口的问话,翻来覆去地搅着她。她闭着眼,意识似梦非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清楚地意识到枕边人的异样,连忙睁开眼,翻过身去望了望。
此时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她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床上那人惨白的脸色就这样清晰地跃入眼中。
谢景钰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着,浑身也在发抖。她迟疑着擡起手,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她还在想那些伤疤,和许多莫名的思绪。然后她看见他的眼角,有什幺东西滑了下来,紧跟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喉间漏了出来,可是太轻了,听不真切。
她把耳朵凑近了些,终于听清了那些字眼,好像在叫,阿雪。
“…阿雪…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