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三年,深秋。
霍夫人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刚过辰时。
她一身寻常命妇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容。守门侍卫只瞥了一眼牌子,便躬身让行——霍家的人,无人敢拦。
马车一路向内,最终停在坤宁宫前。
霍夫人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由宫人引着,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向里走去。
殿内,霍菱已经等在窗前。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见母亲进来,她站起来,迎了两步。
“娘。”
霍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瘦了。”她说。
霍菱笑了笑,没说话。
宫女们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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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菱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里的事怎幺样了?”霍菱开口。
霍夫人点点头。
“好。”她说。“今年的料子特别好,卖得很快。”
霍菱的眼睛动了一下。
“多快?”
“比去年快三成。”
霍菱没说话。
她在算。
三成。
那就是——
霍夫人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够了吗?”她问。
她擡起头,看着母亲。
“快了。”她说。“再等等。”
霍夫人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
在等什幺?她知道。她们彼此都知道。
———
干清宫西暖阁。
殷符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页。
霍渊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正在说着什幺。
“……北境的地形,臣已经勘察过了。来年开春,可从云中出兵,直取……”
殷符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会看向角落。
姜姒跪在那里。
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攥着一块墨,一下一下地磨着。墨很细,磨得很慢。她跪得笔直,眼睛盯着墨锭,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霍渊顺着天子的目光看过去。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那单调的磨墨声。
殷符收回视线,看向他。
“怎幺?”
霍渊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些许粗粝感的笑容。
“没什幺。”他说,目光却仍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角落,“就是看着这孩子磨墨,忽然想起点……旧事。”
殷符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折子又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霍渊却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站起时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走到了姜姒面前,挡住了大半从窗外射入的光线。
姜姒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磨墨,没有擡头。
霍渊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姒儿。”他忽然开口。
“在。”
“累不累?”
姜姒没有擡头。
“回将军,不累。”
霍渊看着她,看着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姒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你其实,该唤我一声阿——”
话还没说完,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姒儿。”
是姜媪。
她不知什幺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拿着几件裁好的衣裳。
“你来将新裁的冬衣给秦彻送去。”她说。
姜姒擡起头。
她先看了殷符一眼。
殷符靠在榻上,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她又看了姜媪一眼。
姜媪站在那里,脸上也是什幺都没有。
最后,她才看向霍渊。
霍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姜姒放下墨,站起来。
“是。”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抱着冬衣,低眉顺目,转身,退出了西暖阁。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
———
西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霍渊仍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那扇刚刚关闭的门上,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若有所思的沉思。
殷符靠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霍卿方才,想说什幺?”
霍渊转过身,面对着天子,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又挂上了那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恭敬的笑容。
“没什幺。”他微微欠身,“不过是觉得那孩子乖巧,想让她叫得亲近些罢了。”
殷符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清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亲近些?”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又不是你生的。”
霍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阴翳,再擡眼时,已是满脸的恭顺与自嘲。
“陛下说的是。”他躬身道,“是臣……僭越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再次指向地图上的某一点,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请看,此处地形……”
殷符靠在榻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似乎又在认真聆听。
然而,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张力,悄然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个字句的间隙,每一个眼神的交汇。
他们眼中的光,都变了。
———
西苑。
姜姒抱着衣裳,站在院子里等。
等秦彻下学。
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她脸都红了。但她没进屋,就那幺站着,看着上书房的方向。
等了不知多久,宫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并肩向这边走来。
一个是秦彻,身姿挺拔,脚步沉稳。
另一个——
姜姒眯了眯被风吹得有些发涩的眼睛,仔细辨认。
是江敛,户部尚书江牧的独子,前不久刚被送进上书房伴读。
两人走得不算近,但也不远,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幺。秦彻侧着脸,神情专注;江敛则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姜姒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倒是江敛先看见了她。
他眼睛倏地一亮,像发现了什幺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脚步立刻加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将秦彻甩在了身后。
“姒儿!”他老远就扬起了手,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热情。
江敛在她面前站定,笑嘻嘻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冬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你在这儿等人?”他问。
姜姒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谁?”江敛追问,目光却已越过她,看向了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的秦彻,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姜姒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秦彻一眼。
秦彻已走到近前,在江敛身旁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姜姒脸上,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同样没有开口。
江敛看看秦彻,又看看姜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他呀?”
姜姒依旧沉默,脸上没什幺表情。
江敛也不觉得尴尬或恼火。他脸上笑容不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幺,伸手在宽大的袖袋里摸了摸,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姜姒面前。
不是宫里常见的、甜得发腻的饴糖。油纸半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点缀着细小桂花蜜饯的糖块,散发出清雅的甜香,是只有宫外老字号铺子才有的、时令的桂花糖。
“喏,给你。”江敛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爹特意让人从宫外带进来的,可难得了。”
姜姒的目光落在那块糖上,澄澈的糖体映出她平静的小脸。她没有伸手去接。
江敛就那幺举着糖,也不收回,笑容依旧灿烂,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和固执。
“拿着呀。”他又说,“我又没下毒。”
姜姒终于擡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是两汪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江敛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反而像……像他父亲书房里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能照出人影,却照不进人心。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外放的张扬,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看人……都是这幺看的吗?”
姜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便重新落回了那块糖上。
秦彻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江敛,该走了。先生留的课业还没做。”
江敛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急什幺?”他语气随意,“又不赶着去投胎。”
说罢,他转回头,见姜姒仍无动作,便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桂花糖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下次得了新鲜的,再给你带。”
然后,他潇洒地一摆手,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幺,回过头来,对着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糖的姜姒,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喂,姒儿!记住了,我叫江敛!江河的江,收敛的敛!”
喊完,他才真正大踏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只留下那清亮的声音还在秋风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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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姒站在原地,望着江敛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她才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块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糖。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秦彻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块糖上。
“他给你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姜姒点了点头。
秦彻看着那块糖,没再说话。秋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过他沉默的眉眼。
姜姒忽然伸出手,将那块糖塞进了秦彻手里。
秦彻愣了一下,掌心传来糖块微凉坚硬的触感。
“干什幺?”他问。
“你吃。”姜姒说。
秦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小脸。
“他给你的。”他重复道。
姜姒偏了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平淡:
“他给我,就是我的了。”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秦彻,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我想给谁,就给谁。”
秦彻握着那块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油纸。他看了很久,没有再推拒,也没有立刻剥开糖纸,只是沉默地将那块桂花糖,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怀中,贴肉放着。
那里,已经有好几块用同样油纸仔细包好的、硬硬的饴糖。他将新得的这一块,和它们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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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刮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单调而萧瑟的声响,更衬得这角落寂静无比。
姜姒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几件宝蓝色冬衣,递给了秦彻。
“娘让我给你的。”她说,言简意赅。
秦彻接过,入手是厚实柔软的触感。他展开一角看了看,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内里絮着均匀的新棉,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还滚了同色的细边,做工十分考究。比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肘部已有些磨损的旧衣,不知好了多少。
“谢谢姜姑姑。”他低声道,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在膝上。
姜姒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今日学堂里,学了什幺?”
秦彻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幺。
“周太傅讲了《战国策》。”他说。“讲合纵连横。”
姜姒的眼睛动了动。
“怎幺讲的?”她追问。
秦彻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些复杂的权谋与辞令,提炼成最核心的要点。
“他说,六国力弱,故而合纵,以众抗强秦,方能自保一时。而秦欲东出,故而连横,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方能逐一击破,成就帝业。”
姜姒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朝堂上呢?”她继续问,“今日,可有什幺消息?”
秦彻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在秋风中微微发红的小脸。
他知道她在问什幺。
她在问,那些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事。
那些在上书房角落里听到的话,那些在西暖阁磨墨时记住的事,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东西——
他们会在这样的时刻,悄悄地说给对方听。
这是他们的秘密。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周太傅今日下朝后,与几位大人议事,我隐约听到几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说,霍将军在北境又打了一场胜仗,虽然不大,但斩获颇丰,按例该赏。可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姜姒的反应。
“可是,江尚书当场就说,今年虽是丰收年,但长年征战,国库吃紧,各处都在伸手要钱,实在没有余力厚赏军功。话里话外,是想压一压。”
姜姒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还有,”秦彻的眉头蹙了一下,“有人提起了皇后娘娘有孕的事,说是天降祥瑞,国本将固。但立刻又有人接话,说中宫有喜固然是喜,但皇子尚未降生,谈‘国本’为时过早。倒是……该趁着陛下春秋正盛,早定国储,以安人心。”
“还有吗?”她问,声音依旧很轻。
秦彻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在值房外“偶然”听到的零星对话,那些大臣们意味深长的眼神,压低声音的交谈。
“有人……在私下议论,”他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议论陛下为何至今……膝下犹虚。有人说,是中宫无所出,旁人便不能、也不敢有子。也有人说……”
他停住了,似乎有些犹豫。
姜姒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说什幺?”
秦彻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也有人说,未必是‘不能’,或许是……‘不愿’。”
秦彻看着她。
“他们没说。”他说。“但他们在看。”
姜姒没说话。
她在想。
那些人在看什幺?
看殷符?看霍渊?看江牧?还是——
看她?
秋风又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
秦彻看着那几缕飘起的头发,忽然想伸手去抓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
沉默了很久。
然后姜姒忽然开口,“我今天,好像看到我阿爹了。”
秦彻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是吗。”他说。
姜姒没说话。
秦彻等了一会儿。
“那你……认了吗?”
姜姒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秦彻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在秋光里晦暗不明的脸。
“你希望他是吗?”他问。
姜姒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风又吹过几阵,久到远处的树叶又落了几片。
然后她开口:
“不知道。”
秦彻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的天很蓝,蓝得像一汪洗过的水。
———
坤宁宫。
霍夫人已经准备走了。
霍菱送她到门口。
母女俩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夫人忽然开口:
“菱儿。”
“嗯?”
“你今日,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
“谁?”
霍夫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在看。”
“娘放心。”她说。“我知道。”
霍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理了理女儿的衣领。
“好好的。”她说。
霍菱点点头。
“嗯。”
霍夫人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霍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
西苑。
秦彻站起来,把冬衣收好。
“我该回去了。”他说。
姜姒点点头。
秦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在秋光里,像一片快要飘走的叶子。
“阿姒。”他叫她的名字。
姜姒擡起头。
“嗯?”
秦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管他是谁,你都是你。”
“嗯。”她说。
秦彻转身,走了。
姜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消失在宫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