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踏进府门时,已过三更。
他没让任何人搀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得不像个刚从宴席上下来、喝了不少酒的人。
自打回京,各路人马的宴请就没断过。方才席间饮了多少,他自己清楚:不多不少,恰好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醉了。
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霍夫人在里头等着。
霍渊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径直走到案前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
“皇后有孕,”他放下茶盏:“三月有余。”
霍渊擡起头,看着母亲。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清醒的锐利,与刻意维持的疲惫。
“娘,”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探询,“您信幺?”
霍夫人沉默片刻,然后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
“你妹妹派人送了信来。”她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霍渊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兄长勿忧,妹妹自有安排。”
他看了很久,目光仿佛要将那墨迹穿透。然后,他将纸条凑近烛焰,看着火舌迅速蔓延,最终化作焦黑的灰,无声落在桌案上。
“她自有安排。”他重复道,指尖轻轻拨弄着那点灰烬,“她有什幺安排?”
霍夫人不语。
霍渊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虚空。“娘,”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困惑,“您说,妹妹这些年……心里究竟在想些什幺?”
霍夫人看向他:“你想问什幺?”
“我想问,”霍渊顿了顿,“她,究竟还是不是我妹妹。”
霍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噼啪轻爆,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轮廓分明,中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良久,霍夫人的声音才响起,“她是霍家的女儿。”她说,“永远都是。”
“是吗?”霍渊转回头,目光如炬。
霍夫人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避:“是。你该信她。”
霍渊再度陷入沉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扉。夜风带着入冬的寒意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宫城灯火如昼,连成一片辉煌的金色,悬浮在漆黑的夜幕下。
“娘,”他背对着母亲,“如果有一天……妹妹选了别人,您会帮谁?”
霍夫人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那手很稳,带着母亲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度。
“不会有那一天。”她说,声音斩钉截铁,“她是霍家的女儿。”
霍渊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遥远的金色宫阙。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几日书房里的另一幕:
那时,一个中年人已等候多时。
霍渊落座,端起新沏的茶,啜饮一口,开门见山:“查到了吗?”
中年人颔首:“查到了。”
“说。”
中年人将声音压低:“皇后娘娘那边……确有蹊跷。”
霍渊眼睫微敛:“细说。”
“她这些年的用度,太过俭省。”中年人道,“皇后年俸两千两,加之节庆赏赐,手中应有不少盈余。可她的吃穿用度,比寻常宫妃更为清简。那些银钱……去向不明。”
霍渊不语。
中年人继续道:“还有,霍夫人每次入宫,滞留的时间都不短。母女二人究竟说些什幺,无人知晓。但有一次,宫人在坤宁宫外,隐约听见里头提到了‘绸缎庄’三字。”
“绸缎庄?”
“是。霍夫人在宫外,经营着一家绸缎庄。明面上是生意,但……”中年人顿了顿,擡眼观察霍渊的神色。
“但如何?”
“但那庄子里,收留了许多孤儿。”
霍渊端茶的手一顿。
“孤儿?”
“正是。皆是些无父无母的孩童,有的拾自街头,有的从人贩子手中买下。养在庄内,不仅教他们识字算账,似乎……也教些别的东西。”
“我这个妹妹,”他放下茶盏,轻声道,“藏得倒深。”
而此刻,夜风拂面,宫灯辉煌。
霍渊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轻拍了拍母亲依旧握着自己手臂的手。
“但愿如此。”他说。
———
江牧回到府中时,江敛还未就寝。
少年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
“父亲。”
江牧步入室内,在对面的椅上坐下。“为何还不歇息?”
江敛略作思忖:“等您。”
“等我何事?”
江敛沉默少顷,开口道:“父亲,今日在宫中,霍将军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江牧眉梢微动:“哦?如何异样?”
“他在观察,”江敛斟酌着用词,“观察我正在观察什幺。”
江牧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那你呢?”他反问,“你当时,在看什幺?”
江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烛火摇曳,将他尚存稚气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我在看那个……磨墨的女孩。”
江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姜姒?”
江敛点头。
“她不一样。”他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困惑与直觉的肯定。
“何处不一样?”
江敛试图捕捉那种感觉,却难以言表。“说不上来,”他最终放弃般摇头,“但她就是……不一样。”
江牧凝视着儿子,良久,才伸出手,按在他尚且单薄的肩上。
“敛儿,”他语重心长,“记住,在宫里,看人,切莫让人察觉你在看。”
江敛擡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孩儿明白。”
江牧颔首:“去睡吧,明日还要进学。”
江敛起身,行了礼,走到门边,手已搭上门闩,却忽地停下。他没有回头。
“父亲。”
“嗯?”
“那个女孩,姜姒——”少年声音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她究竟是谁的女儿?”
江牧沉默了。
那沉默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正当他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父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知。”江牧说,“无人知晓。”
江敛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江牧独坐案前,望着那扇门,烛火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无人知晓……”他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叩击,“有趣。”
殷符让江敛入上书房,明面上是为了制衡霍家。但他总觉得,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殷符此人,每一步都藏着后手。他能从青国那方破败院落里爬出,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倚仗的,从来就是比旁人“多想一层”。
那这一次,他究竟在“想”什幺?
江牧的指尖停了下来。
姜媪的女儿。
殷符让她长跪身侧,研墨侍奉。
让她听朝政,议军国。
让她……
江牧脑中,忽地闪过一段陈年旧事。
很多年前,殷符刚带着姜媪自青国归来时,他曾派人暗自调查过姜媪的底细。
回报的结果是:青国王君所赐的侍女,孤儿出身,来历干净,无牵无绊。
但那是在青国查的。
青国……
江牧的手指,彻底停住。
青国国灭,那些故纸档案,那些可能的知情人,早已消失殆尽,不知所踪。
一种微妙的、近乎直觉的警醒,悄然爬上心头。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似乎有什幺,正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暗处,悄然酝酿,无声滋长。
———
东偏殿内,姜姒窝在母亲怀中。
“娘。”她轻声唤。
姜媪的手,在她背上规律地轻拍。
“嗯?”
“那个江敛,”姜姒的声音带着睡意的含糊,却又清晰,“他为何要给我糖?”
“因为,”她说,声音是惯有的温柔,“你就是你。”
姜姒想了想,又问:“那他看我时的眼神,和霍将军看我的,一样幺?”
姜媪沉默了片刻。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姜媪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霍渊看你,是想看清你究竟是谁。江敛看你……是想看清,你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谁。”
姜姒并未完全听懂这其中深意。
但她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底。
她朝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深处,又钻了钻,终于阖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