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来。
周桉不知道过了几天。
这里没有窗,没有光,没有任何能分辨时间的东西。她只能凭他来的次数和间隔,模糊地猜测——大概三四天,或者五六天。
谁知道呢。
今天,周临回来得晚了一些。
他来的时候,周桉已经睡着了。
说是睡着,其实是半梦半醒。这些天她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所以她听见门响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了。
可他没做什幺。
只是轻轻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然后就那幺不动了。
周桉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埋在自己颈间的呼吸——很轻,很慢,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意。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像是怕弄醒她,又像是怕她会消失。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抓住过你。”
周桉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周临逐渐减少了对她的束缚。手脚上的绳子换成了长长的锁链,这足够她在房间里活动,却不足以让她靠近门窗。铁链很轻,可那声音每走动一步都会响起,始终在提醒着她——她是囚徒。
她还是不能出这个房间。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等着门从外面打开。
有时候她刚睡着就被弄醒,周临会给她带吃的,带水,带一些她从前喜欢的东西——书,零食,甚至是一个她偶然提到的化妆品。
可那些东西堆在角落里,她碰都不碰。
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
周临每次进来,都会先看她一会儿。
周桉最先感受到的是那道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勾勒出锁骨,在纯白睡裙描摹出的起伏轮廓下久久停留。
那目光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是痛,那种痛她太熟悉了,是暑假那年她亲手种下的,当她以为她离去时,这痛早已干涸,却没想到,竟早已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有时候是恨,恨她当年为什幺要招惹他,恨她为什幺能说走就走,恨她为什幺躺在他身下却毫无反应,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有时候是卑微的祈求。那种眼神让她想起馒头临死前的样子——那只狗被她用巧克力毒倒后,躺在周临怀里,也是这样看着他。
然后他会走过来,做他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很多。
有时候温柔。那种温柔让人心碎——他会吻遍她全身,从额头到脚尖,像信徒在朝拜圣地。
那种时候他的眼睛是湿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幺。
进入的时候很慢,一点一点,给她时间适应。过程中会一直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失。结束之后抱得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
有时候凶狠。那种凶狠带着惩罚的意味——扣着她腰的手很用力,明天一定会有青紫的指痕。动作又急又狠,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空缺一次性填满。
那种时候他不看她,只是闷头做,喘息粗重得像被困于囹圄的野兽。她知道他在恨什幺——恨自己,恨她,恨这该死的命运把他们缠在一起,解不开,斩不断,只能这样互相折磨。
最让她难受的是第三种。
做到一半,他会忽然停下来。
就那幺停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然后他会把她抱起来,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很久很久不动。
那种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肩头,一滴,两滴,慢慢洇开。
他在哭。
这个男人,二十七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长着青色的胡茬。
他会把她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会用乙醚迷晕她,会强行占有一个不爱他的人。
可他会在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抱着她哭。
周桉不知道他哭什幺。
她也不想问。
只是每次那种时候,她会擡起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不是安慰,不是回应,只是放着而已。
他就抖得更厉害了。
很久之后,他会重新动起来。会比之前更温柔,更小心,像是用身体在对她说对不起。
可他从不说那三个字。
她也不说没关系。
因为没关系是假的。对不起也是假的。他们之间早就没有这种干净的东西了。
剩下的只有脏。只有见不得光。
周桉躺在床上,安静地像一具尸体。
不挣扎,不拒绝。
不看他,不说话。
他躺在她身边,手还搭在她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
那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习惯。只要抱着她,手就会在那里,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像是在确认她还存在,还在他怀里,还没有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
“桉桉。”
“……嗯?”
周桉都要睡着了。
“你恨我吗?”
周桉没回答。
黑暗里,她看着头顶那片什幺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她知道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可能等了很久了,从把她锁在这里的第一天就在等,或许更早……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村口,从她十六岁那年爬到他床上,从她挽着傅叙的手臂、用那种从未对他有过的笑容对着别人笑——他就在等这个答案。
她想了想,开口。
“恨过。”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下停顿太明显了,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现在呢?”
周桉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他。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瞳孔深不见底。
那里有她,只有她,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只有她。
“你说呢?”她说。
她内心嗤笑,她不想惹他生气,更不想违背本心去取悦他。
她留在这里,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已经是极限了。
这大概也是她能给他最真的答案了。
周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快要睡过去。
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周桉却在他怀里睡得很安心,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他痛苦,令她无比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