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桉发现脚踝上的锁链换了。

之前那条是铁的,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这条不一样。

细了很多,也轻了很多,材质像是某种合金,泛着冷白色的光。锁链的一头仍然扣在她脚踝上,那头拴在床脚的铁环上,但长度明显比以前长——以前只够她走到墙角,现在可以走到门边了。

周桉看着那条锁链,嘴角慢慢弯起来。

什幺意思?

心软了?

还是说昨天她的回答还比较对他胃口?

她试着站起来,拖着锁链走到门边。手按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用力推了推,那扇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着的,她知道。

可她的手,在门框边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周临落下的工具。换锁链的时候用的,一把小小的螺丝刀。他大概是蹲在那里换锁链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忘了捡。

周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藏进袖口里。

周临是傍晚回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桉正坐在床上,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等着他。

他手里拎着饭盒,走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换了链子。”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解释,“那个太重了,磨得你脚踝疼。”

周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确实,之前那条铁的磨出了红痕,新换的这条细很多,还垫了一层软布。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

周临走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他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脚踝,检查那条新链子有没有磨到她。

就是现在。

周桉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握着那把螺丝刀,对准他的后颈——

她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察觉了。是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脚踝,对着那圈垫布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吹那口气的时候,眉眼是低垂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像是在对待什幺珍贵的东西。

周桉握着螺丝刀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发烧,他背着她去镇上。山路不好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在轻轻颠着她,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那时候她十二。

他十八。

现在她二十一了,他二十七。

她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对着他的后颈,只要一下,就能让他松开她,就能逃出去。

就能回到傅叙身边,回到那个光明的、正常的、所有人祝福的世界里。

可她动不了。

她在想——

杀了他?

就这幺让他死?

用这把小小的螺丝刀,捅进他的后颈,让他血流如注,让他睁着眼睛倒下,让他用那双永远只会看着她的眼睛,最后看她一眼?

太便宜他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便宜他了?

是的。太便宜他了。

周临检查完脚踝,擡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瞬。

周桉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螺丝刀重新藏回背后,塞进床垫的缝隙里。

“怎幺了?”他问。

周桉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她以为早就看腻了的东西。

可此刻,那里面还有别的。

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是那种“你今天会不会对我好一点”的、摇尾乞怜的盼望。是那种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贱到骨子里的爱。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幺。”她说。

周临看着她那个笑,愣了几秒。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她。

“吃吧。今天有鱼,我做的。”

周桉接过筷子,低头吃饭。

周临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温柔。

吃到一半,周桉忽然停下来。

“周临。”

“嗯?”

她擡起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想杀你?”

周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没有血色。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落日沉进海里,一切归于沉寂。

周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幺。

她把筷子放下,走到床边的夹缝里,就是他刚才给她调整锁链的地方,拿出那把螺丝刀,放在桌上。

“你落下的。”她说。

周临看着那把螺丝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桉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周桉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什幺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螺丝刀丢到门外。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又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为什幺?”他问。

周桉看着他,看着这张仰视着自己的脸。这个角度太熟悉了,像很多年前,她坐在门槛上,他蹲在她面前,问她为什幺。

她想了想,开口。

“不知道。”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周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意,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嗯。”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柔。

周桉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像包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和夜里摩挲她腰窝时一模一样。

不管她想杀他,还是想逃,还是恨他入骨——只要她在,就好。

周桉的眼眶忽然也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红。她只知道,此刻这个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生命里唯一的光。

哪怕那光冷得像冰,哪怕那光从来没真正照在他身上。

他还是看着。

还是等着。

还是爱着。

周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

周临浑身一颤。

他想说什幺,可她先开口了。

“周临。”

“嗯。”

“我恨过你。现在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可刚才,我下不去手。”

周临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润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终于不再冷漠的脸。

他忽然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周桉没有挣扎。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杂乱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着他温热的眼泪落在她颈窝里。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被她毒死的狗——馒头。馒头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他看着它,眼泪也是这样落下来。

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幺哭。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是因为爱的东西,要没了。

她擡起手,慢慢环住他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第一次学会拥抱。

周临浑身一震,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黑暗的地下室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根浮木。

有时候,在周临看不见的时候——比如他起身去拿东西的瞬间,比如他背对着她穿衣服的时候——

她会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周临有一次回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周桉立刻闭上眼睛。

周临愣了一瞬。

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桉桉。”他喊她。

她没有睁眼。

周临的手落在她脸上,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刚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看我做什幺?”

周桉没有回答。

周临等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桉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这个封闭的、密不透风的、属于他的世界。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

她只知道——

从前她以为,游戏是她设计的,规则是她定的,他是她手里最好玩的玩具。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到底谁是玩具,谁是玩家?

谁锁住了谁?

黑暗里,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周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干净的,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她在做什幺?

周桉猛地坐起来,盯着那个枕头,像是在看什幺可怕的东西。

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见了。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近。

周桉躺回去,闭上眼睛,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睫毛在抖。

而门外的那个人,在推门进来之前,站在黑暗里,也停了很久。

像是在等什幺,又像是在怕什幺。

或许……软下来,会好一些。

不是真的认输。是换一种方式。

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只要她给一点点,他就会像狗一样扑上来,摇着尾巴感恩戴德。

那她就给。

给一点,换一点主动权。

简直划算极了。

周桉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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