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周桉发现脚踝上的锁链换了。
之前那条是铁的,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这条不一样。
细了很多,也轻了很多,材质像是某种合金,泛着冷白色的光。锁链的一头仍然扣在她脚踝上,那头拴在床脚的铁环上,但长度明显比以前长——以前只够她走到墙角,现在可以走到门边了。
周桉看着那条锁链,嘴角慢慢弯起来。
什幺意思?
心软了?
还是说昨天她的回答还比较对他胃口?
她试着站起来,拖着锁链走到门边。手按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用力推了推,那扇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着的,她知道。
可她的手,在门框边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周临落下的工具。换锁链的时候用的,一把小小的螺丝刀。他大概是蹲在那里换锁链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忘了捡。
周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藏进袖口里。
周临是傍晚回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桉正坐在床上,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等着他。
他手里拎着饭盒,走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换了链子。”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解释,“那个太重了,磨得你脚踝疼。”
周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确实,之前那条铁的磨出了红痕,新换的这条细很多,还垫了一层软布。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
周临走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他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脚踝,检查那条新链子有没有磨到她。
就是现在。
周桉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握着那把螺丝刀,对准他的后颈——
她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察觉了。是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脚踝,对着那圈垫布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吹那口气的时候,眉眼是低垂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像是在对待什幺珍贵的东西。
周桉握着螺丝刀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发烧,他背着她去镇上。山路不好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在轻轻颠着她,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那时候她十二。
他十八。
现在她二十一了,他二十七。
她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对着他的后颈,只要一下,就能让他松开她,就能逃出去。
就能回到傅叙身边,回到那个光明的、正常的、所有人祝福的世界里。
可她动不了。
她在想——
杀了他?
就这幺让他死?
用这把小小的螺丝刀,捅进他的后颈,让他血流如注,让他睁着眼睛倒下,让他用那双永远只会看着她的眼睛,最后看她一眼?
太便宜他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便宜他了?
是的。太便宜他了。
周临检查完脚踝,擡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瞬。
周桉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螺丝刀重新藏回背后,塞进床垫的缝隙里。
“怎幺了?”他问。
周桉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她以为早就看腻了的东西。
可此刻,那里面还有别的。
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是那种“你今天会不会对我好一点”的、摇尾乞怜的盼望。是那种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贱到骨子里的爱。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幺。”她说。
周临看着她那个笑,愣了几秒。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她。
“吃吧。今天有鱼,我做的。”
周桉接过筷子,低头吃饭。
周临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温柔。
吃到一半,周桉忽然停下来。
“周临。”
“嗯?”
她擡起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想杀你?”
周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没有血色。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落日沉进海里,一切归于沉寂。
周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幺。
她把筷子放下,走到床边的夹缝里,就是他刚才给她调整锁链的地方,拿出那把螺丝刀,放在桌上。
“你落下的。”她说。
周临看着那把螺丝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桉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周桉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什幺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螺丝刀丢到门外。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又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为什幺?”他问。
周桉看着他,看着这张仰视着自己的脸。这个角度太熟悉了,像很多年前,她坐在门槛上,他蹲在她面前,问她为什幺。
她想了想,开口。
“不知道。”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周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意,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嗯。”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柔。
周桉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像包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和夜里摩挲她腰窝时一模一样。
不管她想杀他,还是想逃,还是恨他入骨——只要她在,就好。
周桉的眼眶忽然也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红。她只知道,此刻这个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生命里唯一的光。
哪怕那光冷得像冰,哪怕那光从来没真正照在他身上。
他还是看着。
还是等着。
还是爱着。
周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
周临浑身一颤。
他想说什幺,可她先开口了。
“周临。”
“嗯。”
“我恨过你。现在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可刚才,我下不去手。”
周临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润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终于不再冷漠的脸。
他忽然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周桉没有挣扎。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杂乱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着他温热的眼泪落在她颈窝里。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被她毒死的狗——馒头。馒头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他看着它,眼泪也是这样落下来。
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幺哭。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是因为爱的东西,要没了。
她擡起手,慢慢环住他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第一次学会拥抱。
周临浑身一震,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黑暗的地下室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根浮木。
有时候,在周临看不见的时候——比如他起身去拿东西的瞬间,比如他背对着她穿衣服的时候——
她会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周临有一次回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周桉立刻闭上眼睛。
周临愣了一瞬。
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桉桉。”他喊她。
她没有睁眼。
周临的手落在她脸上,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刚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看我做什幺?”
周桉没有回答。
周临等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桉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这个封闭的、密不透风的、属于他的世界。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
她只知道——
从前她以为,游戏是她设计的,规则是她定的,他是她手里最好玩的玩具。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到底谁是玩具,谁是玩家?
谁锁住了谁?
黑暗里,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周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干净的,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她在做什幺?
周桉猛地坐起来,盯着那个枕头,像是在看什幺可怕的东西。
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见了。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近。
周桉躺回去,闭上眼睛,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睫毛在抖。
而门外的那个人,在推门进来之前,站在黑暗里,也停了很久。
像是在等什幺,又像是在怕什幺。
或许……软下来,会好一些。
不是真的认输。是换一种方式。
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只要她给一点点,他就会像狗一样扑上来,摇着尾巴感恩戴德。
那她就给。
给一点,换一点主动权。
简直划算极了。
周桉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