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头彻尾的黑。
手脚都被缚住,手腕和脚腕处是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肤,一动就疼。她试图挣扎,绳子纹丝不动,反而在腕上又勒出几道红痕。嘴上是胶带,冰凉地封住大半张脸,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音。
周桉的大脑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昏迷之前的事——那辆车,那股气味,那张脸——全部涌进脑子里。
她想起周临站在车门外,逆着光,手里拿着那块浸满乙醚的毛巾。想起他捂住自己口鼻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沉在海底很久终于浮上来的东西。想起自己挣扎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桉的双拳在背后紧紧攥起来。
指甲扣进肉里,掐出深深的印痕,可她丝毫感觉不到那点疼痛。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恨不得现在就挣开绳子,冲到他面前——
杀了他。
或者让他杀了她。
都行。
只要别再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在这片漆黑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半天,可能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发僵,嘴唇干裂,嗓子因为“呜呜”的挣扎而变得沙哑。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门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什幺人推开了厚重的木门。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身后某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周桉浑身一僵。
紧接着,那僵直变成了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幺。
愤怒?恐惧?还是两者都有?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的,克制的,却让她后背发寒。
周桉没有回头。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她全身被绑着,被贴着胶带,像一只待宰的困兽。
可那个人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脚步声绕过她,来到她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黑暗里,周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认得那个轮廓——那些年里,她无数次在暗处看过这个轮廓,在卧室里,在院子里,在无数个荒唐的夜晚。
周临。
周桉的愤怒再也按捺不住。
她拼命挣扎,手脚的绳子勒得更紧,可她顾不上了。她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含混不清,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恨不得撕碎他的狠意。
周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隔着黑暗,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周桉心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自己,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看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挣扎,看自己那双因为愤怒而快要烧起来的眼睛。
“唔唔!唔——”
周临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周桉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躲,可身后是床板,她躲不开。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上,触到她被胶带封住的嘴唇。指腹在那层胶带上轻轻摩挲,像是隔着那层东西,在描摹她的唇形。
周桉恶心得想吐。
她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
可下一秒,周临的手忽然收紧,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力道很大,大到她的下颌骨隐隐作痛。
“别躲。”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喉咙,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周桉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周临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胶带的一角。
嘶啦——
胶带被撕开。
疼。
那种从皮肤上生生撕下一层的疼,让周桉的眼眶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水。可她没顾上疼,嘴唇一获得自由,她就开口了:
“周临你疯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裂的嘴唇每动一下都疼,可她顾不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幺?你这是非法拘禁!你这是犯罪!你——”
周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骂,看着她发泄,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
周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那目光太沉了,沉到她所有的愤怒砸进去,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你……你看什幺?”
周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分明,可周桉感觉到了——感觉到他的嘴角弯起来,感觉到他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在翻涌,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着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危险的信号。
“周桉。”他喊她,声音沙哑却平静,“你骂完了吗?”
周桉的呼吸一滞。
周临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落在她的脸颊上。这一次不是轻抚,而是摩挲——拇指一下一下,刮过她的颧骨,刮过她的眼睑,刮过她被胶带撕红的唇角。
“你刚才说,”他一字一句,“我疯了。”
周桉没有说话。
周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对。”他说,“我疯了。”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脖颈处。没有用力,只是贴着,感受着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又快又急。
“从你十六岁那年爬到我床上,我就疯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喉管下方的凹陷处,轻轻压下去。
周桉的呼吸变得困难,可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这些年,”周临继续说,“我以为我能忍。能等。能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远,看着你幸福,看着你彻底忘了我。”
他顿了顿。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桉耳朵里。
你每次喊我‘哥哥’——”
他的手忽然收紧,攥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提起来半寸。
“我就多一分想把你留下的念头。”
周桉被迫仰着头,脖子被衣领勒得生疼,可她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
周临看着她那个眼神,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嘴角弯起的弧度在黑暗里隐隐可见。
“周桉,”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周桉没有说话。
周临松开她的衣领,把她放回床上。
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前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他说,“我说会。我说我会杀了让你死的人,然后自杀。”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说的是——”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
“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周桉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狼狈的,愤怒的,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我也不会死。”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更原始的、危险的东西。
“我们就这幺纠缠着也好。”
周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你不是说,你玩够了吗?”周临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那我告诉你——我还没玩够。”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来。
“从今天起,换我了,桉桉。”
周桉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黑暗里的男人。他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村口接她的少年。
可那时候的光是温的。
现在的光是烫的。
烫得她心口发疼。
周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桉。”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你以前说,我是你最好玩的玩具。”
他顿了顿。
“现在——你是我的了。听话,桉桉。”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脚步声远去。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周桉躺在床上,盯着那片什幺都看不见的黑。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也许是因为疼痛,恐惧或者愤怒。
好像也是因为——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