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狭长的回廊,前方一处开阔的辩经场上围满了人。上百名身披暗红色袈裟的僧侣两两成对,一人席地而坐,另一人跨步起立。
站立的僧人挥动右臂,粗糙的手掌重重击打在左手上,伴随僧人喉咙里发出的急促、激烈的藏语诘问。坐着的僧人则语速极快地反驳,两人面红耳赤,肢体动作活像是一场随时会演变成斗殴的争吵。
阮玉棠被这阵势震住,旁边一个背着单反的路人大哥笑着搭腔:“姑娘,别怕,人家没打架。这是在辩经。”
阮玉棠:“吵成这样也是辩经?”
“就是得这样。”路人大哥指着场地中央一个正高高扬起手掌的年轻喇嘛,“那击掌,在他们教义里是斩断无明、催伏烦恼的意思。别看他们急赤白脸的,这是在跟真理较真儿。为了弄明白一个佛法问题,他们能在这里争上几天几夜。这就是人家的信仰。”
真理。信仰。
阮玉棠咀嚼着这两个词,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谢容与没看那些僧人,漆黑的眼底只倒映着她的脸。明明是个连记忆都丢了的傻瓜,看她的时候,眼神却比那些朝圣者还要专注。
就好像,她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真理。
大哥似乎是觉得这幕赏心悦目,主动提出要给两人拍照,谢容与虽然心动,但觉得阮玉棠应该不喜欢,可没想到她说,那就照一张吧。
他们在庄严的殿前并肩而立,男人俊美无匹,女人明艳动人,她的披肩是在拉萨八廓商城买的,绛红色,很衬她。头发是谢容与给她编的,她还是不太会编头发。
大哥拍好照后把照片洗出来给他们,说可能会发在社交媒体上,阮玉棠没有意见。
她希望以后看到这张照片时,有人还记得这个时候的她还是她。
那一晚他们宿在寺庙里,条件简陋。高反入夜后开始发作,阮玉棠脑袋昏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谢容与兑好温水给她擦了脸和手,又逼着她吸了两口便携氧气瓶,就把她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厚重的棉被里。
意识不断下坠,穿过浓稠的黑暗,整个天空都在下雨。
是那一年,雨城大地震。那天她又逃了课,躲过了一劫。
学校塌了,她家也变成了一座几层楼高的混凝土坟墓。
“妈!妈!”
年幼的她扑在废墟上,徒手去挖那些尖锐的碎砖块。十根手指很快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翻卷,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一边哭一边喊。
阮雨玲左腿有残疾,平时走路都费劲,地震来的时候,她根本跑不出来。
救援队挖了三天三夜。左邻右舍的尸体一具具被擡出来,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却唯独没有阮雨玲。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只在阮玉棠的生命里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全国各地的救援和志愿者对灾后重建工作不遗余力,震后的安置点蓝色的救灾帐篷连成一片。她还记得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感谢谢氏集团捐赠物资】。
穿着咖色西装的女人被人群簇拥着,步履从容。
她当时不认得几个字,只听有人叹真是财大气粗,捐了整整一个亿。命运的齿轮早在那个时候就悄然转动了。
后来几个福利院工作人员想带她走。像她这样长得漂亮、年纪又小的孤儿,是最受欢迎的。工作人员再三保证领养人都经过严格筛选,会好好待她。可阮玉棠像一头应激的小野兽,谁碰她她就咬谁。
“我不走!我妈没死!我要等她回来!”
她咬破了一个干事的虎口,被狠狠推倒在泥水里。
有路人说她就是天生没教养,孤儿寡母的野种。阮玉棠红着眼爬起来反驳,骂他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我爸妈还活着!
那人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要揍她,众人劝架,混乱中阮玉棠跑出去,遇见了陆劲扬。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同情或嫌恶的眼神看她。他只是单纯的好奇,这个小姑娘为什幺撞了人还这幺理直气壮怪他。
甚至躺地上撒泼不起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出干净骨节分明的手,像一个救世主。
“起来。”
“带我回家。”她哭着说,“你把我带走。”
眼角的泪水失去控制,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大口喘着气,泣不成声。
“棠棠?”
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将她揽入怀抱。
“做噩梦了?”粗糙的指腹急切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慌乱和心疼。
阮玉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走失的孩童。
那些被她用娇纵和恶毒层层包裹起来的创伤血淋淋地翻在了外面。
没有妈妈了,陆家不要她了,她无家可归了。
可这个时候有人对她说:
“别怕,我在这。”谢容与低下头,不断地亲吻她的发丝、额头、沾满泪水的眼睛。他的大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试图抚平她的战栗,她的恐惧,她的痛苦。
“我在,阮玉棠,别怕。”他声音低沉坚定,近乎起誓的庄重,“我们是家人。谢容与会永远陪着你,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她停止了抽泣,僵在他怀里。
她多希望那一刻时间静止,可时针跨过零点,虚无的半空中浮现出系统面板。
【任务完成倒计时:7天。】
三个月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七天了。七天后,一切都将结束。她会带着刷够的分数兑换新的身体重生,而这具躯壳,将被真正的女主接管。
谢容与会恢复记忆,会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恶毒的骗子,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真女主治愈,开启一段甜甜蜜蜜的京圈旷世爱恋。
他说的永远,不是给她的。
她擦擦眼泪,让他把她的包拿过来,有东西要给他。谢容与打开,她拿出来一个娃娃给他:“谢容与,生日快乐。”
他怔住,须臾潸然泪下。
她看见他的面庞在黑夜里熠熠生辉,轻声问他怎幺了。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以为她心里没有他,所以无数次觉得委屈不已,虽然他爱她与她无关,贪念却无法自控。
可如今,她吻了他。
失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粗粝的舌头强悍地卷住她的,近乎吞噬般地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的呼吸在寒冷的夜里交融,沉重、黏腻、难分难舍。
直到阮玉棠因为缺氧而发出细弱的呜咽,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两人的嘴唇都有些红肿。
“谢容与。”阮玉棠喘息着,双手死死勾着他的脖子,眼泪盈满眼眶。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你。”
男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