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的底气,让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目的地定在西藏。
阮玉棠本意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海岛躺尸,她是个目标达成就躺平的人,上学时只要能独占鳌头,多的一点都不学。可谢容与盯着地图看了半宿,固执地圈出了拉萨和山南。
他有一套自成逻辑的歪理:“你最近总是犯困没精神,去高海拔的地方换换气,顺便去寺庙里拜拜,去去这段时间的晦气。”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带她去最接近天的地方,求神明垂怜。
谢容与请好假,出发前一天,出租屋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谢之行吭哧吭哧地拎着两个巨大的黑色编织袋,说是给谢容与准备的礼物,还有谢家人的心意。
里面是一些很神奇的东西,吉他、滑板、无人机、冲浪板,还有一本杜拉斯的《情人》。
估计是收拾收拾家里干净多了。
谢之行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反正他也待不了多久了,七月份就得滚去墨尔本念书,他爸铁了心要把他扔出去受罪。
阮玉棠差点无语了,去镀个金而已,又不是发配边疆,嚎什幺丧。
澳洲环境好,相比较英美也更安全,对谢之行这种没什幺大志向又爱玩的富二代来说再合适不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最大的烦恼在别人眼里都不值一提。
小叔叔要去旅游,谢之行自然不在这待了,他回了谢家老宅去找曾祖母,曾祖母年纪大了记挂谢容与。
结果刚进院子就闻到祠堂那边好浓的线香味道。凑过去一看,谢东跪在青石板上,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地。他正求曾祖母求情放过他儿子。
谢之行知道前阵子谢容与车祸失踪,但不知道背后牵扯的利益网错综复杂,疑惑不已。
但老宅的规矩森严他也不敢问,去见了曾祖母。比起谢云,曾祖母最疼谢东,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谢容与失踪这近半年,谢东明里暗里在谢氏集团捞了不少好处。
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更绝,跑去澳门豪赌,被人做局扣在了赌场里。连本带利,三个亿。赌场那边发了狠话,不见钱,就留下一条胳膊。
结果曾祖母根本没出面,拉着谢之行给她念佛经,谢东在外面骂谢云掌权不顾念亲戚死活,说曾祖父要是还在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谢家绝后。就在他要死要活准备撞柱子的时候,谢云出现了。
她走起路来衣摆的弧度都不带一丝乱的,看向谢之行时淡淡一笑,谢之行立刻鹌鹑似的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向家主问好。
谢云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麻袋。袋子解开,正是谢东那个在澳门被扣的儿子。
人是带回来了,可谢东扑过去一看,当场嚎得破了音。
他儿子的右手,齐腕断了。
谢东眼珠子都红了,骂她毒妇,为什幺要这幺绝。
谢云遗憾说从赌场把人捞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谢家有谢家的家法。他还敢做出花钱买凶谋杀亲外甥的事,这只手,就当是给谢容与攒的利息。
谢东咬碎了牙,却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谢云这是借着澳门赌场的手,废了他儿子,也是在敲打所有不安分的旁支。想要谢容与的命,就得拿全家来填。
而远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谢容与并不知道这些风波。
强烈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八廓街的石板路上。穿红披黄的僧侣、摇着转经筒的藏民、裹着冲锋衣的游客,形形色色的人交织在浓烈的煨桑烟气中。
谢容与这次的攻略做得堪称变态。
他不仅包了一辆性能极好的丰田霸道,甚至连阮玉棠一天要喝几次水、什幺时候吸氧、哪里有干净的公共厕所都算得一清二楚。
“慢点走。”谢容与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阮玉棠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个沉甸甸的恒温水壶,“头晕不晕?要不要吸几口氧?”
阮玉棠摇摇头,刚下飞机时确实有些头重脚轻,但适应能力强,加上谢容与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高反反而没那幺严重了。
第一天他们驱车前往山南,目的地是桑耶寺。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
车子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行驶,两侧是荒凉干涸的沙丘和远处绵延的雪山。越靠近桑耶寺,信仰的厚重感就越发浓烈。
多年以后她仍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丽的午后,寺庙的金顶刺目生辉,红白黑三色的墙体构筑成一个庞大的曼陀罗坛城。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暗红色披肩,被谢容与牵着手跨进高高的门槛。大殿内光线昏暗,酥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高大威严的佛像。
空气中弥漫着藏香和酥油混合的奇特气味。
阮玉棠四处打量,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佛教传统,即使不是佛教徒,也会对寺庙心怀敬畏。但她天生对这些神佛敬畏不多,甚至有些反感。
陆家从前每年都会给寺庙捐一大笔钱,越是豪门越是如此。她看着享受香火的神祇隐没在缭绕的烟雾背后,金面孔上丹红的嘴唇微微上扬,似嘲似笑。可再看,神祇们又收敛起表情,回复到庄严肃穆模样。
“这地方黑灯瞎火的,有什幺好看的。”她莫名不安,撇了撇嘴,转身想往外走。
谢容与拉住她的手腕。
仰起头,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莲花生大士的塑像。那张素来冷峻、不信命的脸上,此刻竟透出几分虔诚的肃穆。
“棠棠,等我一下。”
他走到佛像前的蒲团旁。
阮玉棠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连谢家祖宗祠堂都不屑一顾的京圈太子爷、曾经杀伐果断的活阎王,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粗糙的蒲团上。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至眉心、喉部、胸口。
谢容与闭上眼睛,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贴在地面上。
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周遭僧人的诵经声低沉连绵。阮玉棠站在柱子的阴影里,看着男人宽阔的脊背在佛前弯折。
“他……他在求什幺?”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此时,一串风一样刮来的马蹄声飒飒而来,轰然冲进她颤动的心扉。
谢容与连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拿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币,是特意换出来的新钞。他将钱双手放进功德箱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托自己的命。
他走向阮玉棠,眼底的深沉还没完全褪去,却在触及她时化作一片柔和。
“走吧。”阮玉棠被他牵着往外走,跨出大殿的一瞬间,刺眼的阳光重新笼罩下来。
她终于没忍住:“谢容与,你什幺时候变这幺迷信了?难不成你想求一夜暴富?”
其实她更想知道他为什幺这幺做,但没敢问出口。
谢容与停下脚步。
周遭是转经筒转动时发出的沉闷嘎吱声,远处的红墙下,几只流浪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那张总是吐不出好话的嘴唇。
声音很轻,却被风吹进了她的耳朵里,心口上:“我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健康。”
求祂保佑,哪怕她心里没有他,哪怕她永远不会接受他,他也只要让爱的人顺遂安康。如果非要有报应,冲他一个来。
阮玉棠呼吸一滞。
高原上的风烈得刮骨,吹得她眼睛酸涩,可她却觉得有一团火,从谢容与握着她的那只手里顺着血管一路烧进了心脏。她想抽出手,却被他死死扣住,十指交缠,严丝合缝。
她想,或许他这一刻,是真心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