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梨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晨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大理石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小心地将烤盘里最后一批玛德琳取出,圆润的贝壳状小蛋糕还散发着热气,边缘烤出完美的金棕色。空气中弥漫着黄油、柠檬和蜂蜜的甜香。
她从抽屉里取出印着小梨子logo的油纸袋。是郁吟特意为咖啡店定制的包装。然后开始分类。
给谢云开的一袋,六个。给江莱的一袋,也是六个。她自己的那份,她只留了两个,用另一个小袋子装好。
最后,是给岑序扬的那份。
她犹豫了一下,从给谢云开和江莱的袋子里各匀出一个,又加上自己那份里的一个,凑了四个。
四个,不多不少,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太寒酸。
她挑了形状最饱满、色泽最均匀的四个,仔细地装进一个新的油纸袋里,还特意在袋口别上了一枚银色的小夹子。
收拾好一切,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今天的小提琴课在上午,老师之后有乐团表演,有段时间不能上课,加上暑假就要结束了,这次是假期里最后一堂课。
她背上琴盒。
要练习的谱子有点复杂,需要课后找老师单独指导。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蛋糕和琴谱。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系着同色的丝带。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夹别在耳后。
很平常的打扮。她想。
走到谢云开家门前时,他刚好推门出来。
谢叔叔终于松口同意他学医的想法,但还是要求他必要的时候配合出席酒店的商业活动。那是他应该承担的一份责任。
“正打算去找你。”谢云开接过她递来的两袋蛋糕,视线在她肩上的琴盒和鼓囊囊的帆布包上扫过,“今天要练很久?”
郁梨摇摇头,擡手比划:【不一定,看状态。可能会晚一点。】
谢云开了然地点头,目光却又落回她的帆布包:“江莱的那份,我下午给她。我们约了去图书馆,她数学卷子错得有点惨不忍睹。”
郁梨弯起眼睛笑了,用手语调侃:【是你主动要给她补课的吧?】
谢云开摸了摸鼻子,没否认,却也没承认。
他的目光第三次瞟向她的帆布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那……你包里那份,是给谁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郁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垂下眼,没比划,也没打字。
谢云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有什幺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郁梨擡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担忧,点点头,比划:【我知道。别担心。】
两人在路口分开。谢云开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郁梨走向地铁站。
上午的小提琴课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指出了她好几处节奏的问题,最后无奈地敲了敲谱架:“郁梨,你今天状态不对。是昨晚没睡好?”
郁梨抱歉地低下头,用手语承认错误。
下课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老师多聊几句,匆匆收拾好琴盒,背上帆布包就离开了。
从老师家出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盛夏午后的阳光热烈而直接,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已的光影。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空气里浮动着植物被晒暖后的青草气息。
是个好天气。
郁梨抱着琴盒,再次走进了这片安静的别墅区。脚步比上次更慢,也更迟疑。
那栋灰色的房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窗帘依然紧闭着,严严实实地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整栋房子在明亮的阳光下,却依旧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冷寂。
郁梨在门前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擡起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这次力道稍重了些。
“叩叩叩。”
依然没有动静。
难道他不在家?还是……睡着了?
郁梨咬住下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第三次,或者干脆把蛋糕挂在门把手上离开——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光而立,周身笼罩着一层低压的气场。
岑序扬穿着黑色的家居长裤,上身却什幺也没穿。头发凌乱地支棱着,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鬓角,像是刚洗过脸。
他的脸色有种病态的白,眼底有睡眠不足的暗影,眉峰紧蹙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整张好看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和“别惹我”,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压抑的怒火。
郁梨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后退了半步,抱着琴盒的手指收紧。
岑序扬看清了门口的人。
脸上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紧蹙的眉峰松开些许。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幺来了?”
郁梨稳住心神,把琴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袋玛德琳,递到他面前。
她擡起空着的手,比划的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快:【我怕你没吃东西。给你带了小蛋糕,是我妈妈早上烤的玛德琳,还温着。】
岑序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油纸袋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没接,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内的空间。
“进来。”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那股火药味。
郁梨犹豫了一下。
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眼中危险的火光,以及她落荒而逃的狼狈。
可此刻,他病着,脸色苍白,声音嘶哑。而她手里,还提着想要送给他的蛋糕。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擡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玄关的光线比客厅更暗。郁梨刚站定,岑序扬已经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灰色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换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郁梨把琴盒靠在墙边,蹲下身解鞋带。
就在这时,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沙哑的嗓音里混着鼻音,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还敢自己一个人来,”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有明显的调侃,却又藏着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不怕我对你做点什幺?”
郁梨解鞋带的动作顿住了。
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微微发白的关节。
几秒后,她系好鞋带,站起身,仰起脸看向他。
午后的光线从门缝漏进来一线,正好照亮她仰起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却又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坦荡。
她擡起手,比划的动作清晰又坚定:
【生病的人,就不要说这种威胁人的话了。】
岑序扬愣住了。
那双总是没什幺温度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又被一种更浓烈、更幽暗的情绪覆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眼神清亮又倔强的女孩,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比划着手语、骨节分明的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岑序扬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笑了。
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笑。笑声混着病中的沙哑,却莫名地……好听。
“行,”他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油纸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病人没资格威胁人。”
他转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向还站在玄关的郁梨。
“愣着干什幺?”他说,声音依旧哑,眼底却还带笑意,“不是来送温暖的吗,温暖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