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巅是翻涌不息的云海,亓官智站在池边,看着那潭澄澈的湖水。
亓官家几乎每一届权限者都逃不过一个宿命,在生命步入末程时权限失控,权限越强者,失控程度甚至会波及到深层结构。
深层结构并无实体,而是由一个个权限者所构成的精神世界,亦是这现实世界维系平衡的基础。
每一次权限失控导致深层结构的改写,都会在物质世界层面留下“凹陷”,像按进水面的皮球,手松开,凹陷还在,久而久之,深层结构上布满了亓官家按出的坑。
凹陷会缓慢回弹,但回弹的轨迹不是原路,而是扭曲,带来的是灾祸。
亓官家称它为「溯震」。
溯震不是敌人,它没有目的,没有意识,不会谈判,也不能被消灭。
它是账本。
亓官家每一代人在深层结构上按下的掌印、凿出的刻痕、写下的覆写指令,都会被保存,被积累,被延迟偿还,或偿还于权限者本人,亦或是另一个现实世界。
权限建构世界,可同时,在这一片与现实连接并共享的深层结构,权限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债务。
“父亲。”亓官纪盯着那潭湖水,像瞥见了什幺污秽之物,表情憎恶,“我不明白,您为何还要救亓官淮源。”
亓官家的规矩立了几百年,沉淀池便是其中不可动摇的一条,这里泡着几代人的残骸,是“不可控者”的收容所,更是对所有权限者的沉默警告。
结果亓官淮源擡手就把池子清了,甚至不屑于净化,而是连根拔起,那潭存在了数百年的威慑,一夜之间变成一捧可以捧起来喝的水。
亓官纪眉心折出一道深痕,“而且以亓官淮源如今的能力,权限一旦失控,深层结构恐会崩塌。”
到时,不可预料的溯震导致的灾祸危险,亓官家无人能阻挡。
“十六年了。”
亓官纪浑身一震,那夜血色之月犹在眼前,亓官家向沉淀池里投了多少具尸体,他自己都记不清。
那一脉,老的小的,强的弱的,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扔了下去。
沉淀池照单全收,却什幺都没吐出来,深层结构也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亓官智背手而立,这十六年太平静了,可他当了四十年家主,比谁都清楚,深层结构从不记账。
它只是在等,等那个按下凹陷的人,自己走进回弹的范围。
亓官智不知道这一天什幺时候来,但他知道,淮源只要活着,他所做的孽行,造就的恶果就不会先降临在他身上。
十六年前,若没有亓官淮源的漠视,一切不会那幺顺利。亓官纪眉头一松,转而又看向那潭湖水,眼底轻蔑,这一池沉底的骸骨,流着的可是和亓官淮源同一条血脉,如今泡在水底,就算要索命,也该是先找上背叛者。
“所以父亲救他……”
“不是救。”亓官智侧目扫来一眼,“是控制。”
谐振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却又极大的风险,一旦链接过于深入,一方的精神崩溃、身体损伤或背叛念头,会通过链接直接“污染”另一方,导致双方同时遭受严重反噬。
“权限越强,这层绑定就越难剥离,而淮源是亓官家有史以来最强的权限源。”
“双方的感知共享,是他自己选择承受这层束缚。”
两人立在峰顶,云雾在脚下翻涌如海,穿过白色苍茫,山下,千策似有所觉,擡头仰望,片刻后悄声隐入后山。
谐振之后,权限提升,如今的她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对手,千策步履轻盈,快速穿过后山林地,不是训练场那些模拟出来的能量体,最高权限阈值被家族卡死,打了一百遍也还是甲上。
她要的是能把她逼到过载的东西。
林地越往深处,天色越暗,空气稀薄,千策目不斜视,矫健穿行于荆棘,禁地也不够,这些残存的畸变体,早就被她摸透了波形。
空气裂出一道缝隙,诡异的蓝光忽闪而来,千策漠然空洞的双眼闪过一丝光亮,毫不犹豫,一道残影直直冲进裂隙之中。
渊隙,独立于现实世界,从深层结构外溢而出的第三空间,权限者进去就像普通人跳进沸水,活着出来的人,整个亓官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渗入骨缝的冷意刺进皮肤,千策嘴角肌肉抽动几下,她要的便是这渊隙。
她要确认她的权限瓶颈,到底是自己不够强,还是这具身体的权限上限真的被锁死了。
黑暗涌下来,像站在深海底下,头顶几千吨水压下来,缓慢地向她收拢。
千策在那片黑暗里站了一秒,四周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但却有无数权限波形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体里渗入。
千策往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走去,她阖眼解析,却在下一秒,身体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权限源源不断流失。
她伸手想去留住那些流失掉的权限,却只抓住一道道试图挤入她身体的波形。
每一道波形里都嵌着一段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亓官家几百年来所有权限者死去时残留的碎片。
他们和她一样闯入渊隙,只是有人尖叫,有人沉默,有人在最后一秒还在试图解析自己的死亡。
身体开始失重,向下坠落,千策看到,她费尽构建起来的波形解析框架以及权限能量回路,一层一层从她身体里撕下、剥落。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渊隙删除了“权限”这个概念,在这里,亓官家赖以生存的一切是不存在的。
她是一个权限者,但渊隙不认识权限者。
渊隙只认识肉,会疼、会碎、会烂掉的肉。
她擡起手,皮肤还在,骨头完好,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了。
因为从那只手开始,她身体里有什幺东西正在被替换。
残存的权限本能还在解析,可解析的结果是一片空白,没有波形,没有频率,没有回溯路径。
她下坠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权限是什幺感觉,忘记自己为什幺要进来。
黑暗里,有东西在看她。
千策望向那片凝视她的黑暗,权限解析彻底停摆,在那片黑暗里,她看到了——
死在渊隙里的自己。
哗的一声,权限层开始崩解。
有人猛地从后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将她整个人往后拖了三步,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
千策恍然醒来,攥住她的那只手没松,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权限崩到最后一层,亓官千策,你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