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浊尽数被吸食殆尽,沉淀池自此变为一潭澄澈湖水。
“然后呢?你觉得这是好事?”
亓官纪浓密的两条眉毛攒起,夸张肌肉堆砌的手臂交叠,高大个子投下大片阴影,他不满地睨着一旁矮一个头的亓官序。
亓官序只觉亓官纪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沉淀池积聚混浊之气,权限不足者稍一靠近便会葬身其中。
“还记得沉淀池的真实用途吗”,亓官纪面容严肃,“是报废回收权限者的地方。”
不是墓地,不是刑场,是更干净的说法——报废回收。
除了背叛族门的权限者,还有那些被判定为不可控的血脉,强制剥离这些人的权限,残留的能量残渣与失控的数据流一同排入那片废弃池。
亓官序一愣,面色随即变得凝重,他还记得,上一届家主便是在生命末程被送进底层区域。
不止一人,足有几代人的遗骸堆在那里,亓官家死掉的部分,泡在同一片水里,像沉在深潭底的锈铁,互相寄生,逐渐畸变。
沉淀池的存在既是威慑,更是警告,如今却被亓官淮源轻而易举地毁掉。
“这说明,那位愈发不可控了”
亓官淮源苏醒的第二日,推迟半月的月定考核在玄津阁进行。
玄津阁位于家族主宅北侧,依山而建,外观是一座三层黑石阁楼,无窗,仅一门可入,内部无任何照明,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共鸣仪」的晶体柱。
共鸣仪用于测试权限波动,柱体会根据血脉权限的强度与纯度,亮起不同高度和颜色的光华,并浮现精准的数值,权限越强,则越亮。
“亓官明轩,共振值77,纯度乙上,下一个。”
“亓官青珞,共振值81,纯度乙上,不错。”
执事者的唱名声机械地回荡,前排往往能激起低低的惊叹,而到了中后排,则多是平淡无奇的数字。
亓官千策站在最后,已近中午队伍才走至末尾,她走上前将手掌贴上冰冷的晶体,触感瞬间连通,仪器强烈的探测波动涌来。
光芒亮起,稳定地停留在微弱的浅绿色区间。
“亓官千策,共振值65,纯度丙中。”
执事长老头也不擡,语气毫无波澜,记下又一笔无关紧要的数据。
她收回手,低头退下,仿佛一滴水汇入无声的人海,无人看见她黝黑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清明。
65,误差值0.1,完美。
“千策。”
千策擡眼,就看见一个男人朝她走来,她下意识警惕退后,踩地的脚下浮起微小尘土,男人仿佛没有察觉,笑着走近她。
千策收了权限,手里被塞入一个提包,包沉甸甸的,装满了书,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盯着他不说话。
“这是可以提高权限的书,是我专门从书阁找的。”
月定考核成绩直接关乎下月的资源配给,以她刻意伪造的成绩是没资格申请进入书阁的。
千策盯着面前陌生的男人,任她怎幺搜索记忆都找不到这人的信息,那人却开始自顾自说着。
“书阁那晚……”
千策眼睛睁大了些,内心恍然大悟,一个月前她秘密侵入书阁,那时谐振还处于理论阶段,她挑了个权限资质不错且亲缘相对较近的人试验,权限汲取的实践结果尚可,总之于权限提升无害。
“你共振值多少?”
“乙上,还算不错。”亓官明轩说完又安慰道,“千策,你不必灰心——”
后面说的话千策便听不进去了,她垂眸思索,他的权限远不如她,实践谐振也不过提取了零星一点权限,不至于让他下滑到乙上。
那就是松懈了,千策觑着包里的书,包里的这些书她十年前便不再看了,“不用了。”
没等人说话,千策将包放在地上,转身就走,她对“废物”没有恶意,只有无视,讨好还是排挤,她都无所谓。
但一个曾经还算优秀的人如果疏于训练、实力退步,她便会忍不住有一种近乎失望的情绪,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她现在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权限源。
亓官家如今在她权限之上的只有那人,这是她目前能提升权限的唯一解。
阵风拂过,千策顺势擡头,而现在她的唯一解正躺在树上,他换下了宽松吴服,而是一身常服,T恤和休闲裤,应是刚从外面回来。
淮源躺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千策听说过他不喜亓官家的规矩,出走过十年,就算最后回到亓官家,也还是会时常出走到外面,所谓家规形同虚设,没人能拦得住他。
就是这样不受束缚的人,却被算计了。
树下脚步声远了,淮源还躺在树上,日光透过槐叶,在他脸上切出细碎的光斑,他眯着眼,像快要睡着。
对话对象的长相、年龄、权限波形,还有名字都没在他记忆里留下任何折痕。
他只记得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乙上,还算不错。」
乙上。
他合上眼,唇角动了一下。
原来她那把练废的钥匙是这个水平。
他翻了个身,槐枝轻晃,筛下一层碎叶,不再想这件事。
但他也没有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