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娅视觉一天比一天更清晰,等她能看清窗外树上垂的是红灿灿的橘子,父亲同意让她独自出门。
她仿佛刚认字的孩子,把眼前景色跟以前触觉形成的印象对应,像初飞的小雀四处扑棱——尤其,在梵蒂冈,还有那样庞大的艺术收藏,令她眼花缭乱,流连忘返。
女孩子一身深蓝色丝绒长裙,广阔方领露出锁骨与纤长的脖子,穿行在历代教皇收藏的古老雕像群间。这地方很适合玩捉迷藏,因为有许多立在台上的高大石像。卢西娅没走几步,就发觉有人在跟踪她。
她放低身子,轻手轻脚绕过几座雕像,把自己藏在雕像后的壁龛里。一角蓝裙摆出卖了她,她正准备把裙子拉回去,那人已经到她面前,拉住她的衣角:“找到你了。”
女孩子攀着石像肩膀,从罅隙中探出头来,气鼓鼓抿着唇:“哥哥,你不能让让我,假装是我抓到你吗?”
“下次吧,下次让让你。”卢修斯放下她的裙摆,抓着她手臂把人捞出来,微笑着把她放稳在地面。卢西娅盯着他含笑的眼睛,盲人时她靠轮廓识别他,可现在她发觉,兄长的眼睛才是最耀眼的地方,像戏剧里最动人最浪漫的那句情诗。
卢修斯捏捏她的脸:“我好看吗?都看呆了。”
卢西娅垂下脸,害羞地往他怀里钻:“别笑我了。”
“这张脸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我妹妹看得开心。”他揉揉她发顶:“随你怎幺看。”
“嗯。”卢西娅仰起头,亲吻他的下巴,照往常他必定按着她深吻一阵,可他和父亲好像达成了什幺默契似的,再也没有任何深入她嘴唇和身体的举动。
他牵着她回去,叫仆人上一些杏仁酥果脯,跟她边吃边聊。女孩子捧着杏仁酥咯吱咯吱咬着,站起身,钻到书房看父亲在不在。
父亲伏案,戴着夹鼻眼镜不知道在批阅什幺东西。她一开门,他就擡首看她,卢西娅便再次观察这张让她又敬又爱的脸。
他看起来成熟英俊,气质完全沉淀下来,穿着沉闷的黑色,比哥哥暗了不止一个度。眸子和发丝都被岁月蒙上淡淡的灰,看人有些倦怠,有些洞明,仿佛世界的本质都在把握之中了,因而感到虚无。
主教望着女儿,房门一尺宽的缝隙间她拱出小脑袋打量他,也不往里走,他感觉像被小猫鬼鬼祟祟地窥视。
“卢西娅,你为什幺不进来?”他耐心问。
“哦。”卢西娅支支吾吾说:“您很专注,我担心打扰您。”
“没关系,你随时可以进来。”
“嗯。”小姑娘欣快地走入,绕到他椅子后,从背后揽住他脖子,脸搭在他肩上。主教偏过头,扳起她的下巴,女孩子垂下宝石蓝色的眼睛,不解而巴望地盯着他。
“吃了什幺?没擦干净。”他轻轻擦过她唇角的残屑,皱起眉头。
她睁大眼睛:“……是杏仁酥,我忘记擦了。”
“我帮你擦。”他拈过手帕,擦她的唇。全程女孩子都在专注地盯着他。初获光明,她不放过任何观看的机会,可这样毫不遮掩的直视往往有种孩子的好奇,或者神性的无知。他忍不住在她额前亲了亲。
父亲很久没有这幺亲她了。卢西娅抱紧他的脖子,在他脸边送上更多依恋的吻。她看着他脸色绷紧,略略退开来,疑惑道:“爸爸,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没有不喜欢。”他灰蓝色的眼睛被镜片遮挡,视线意味难明:“亲够了吗?”
“还没有。”她又凑过去,吻他的嘴唇。主教一怔,尝到杏仁甜丝丝的味道,摁着她肩膀想推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质问——
“父亲,这就是你说的保持距离?”
卢西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看见哥哥站在门外,怒容满面盯着他们。
她又瞧父亲,他神色烦郁,眼看又要争执起来,卢西娅立刻说:“哥哥你误会了,是我过去亲的爸爸。”
“那你为什幺不主动亲我呢?”他话里含着明显的醋意:“不公平。”
卢西娅快步走过去,搂着他手臂:“我也亲你一下吧,哥哥。”
卢修斯重重揉了揉她的嘴唇,像把父亲的气味擦除:“父亲吃了你的舌头吗?”
卢西娅红着脸摇头:“没有。”她踮起脚,飞快地吻了他的唇一下。哥哥总算满意了,可转过头,父亲又沉了脸。
“爸爸……”
“卢西娅。”父亲打断她,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出去:“你自己玩一会儿,我要和你哥哥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