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在外等了许久,士卒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任何不满。他在洞穴前徘徊来去,疲乏地扬了扬手:“夜深了,你们回去吧。”
副官犹疑地开口:“大人,我们誓死跟随您。”
“这里不是战场。”卢修斯垂下眼:“现在,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兵士们面面相觑,突如其来的撤退,突如其来的取消。他们久经训练,毫无怨言,有秩序地退散开了。
洞前唯有卢修斯一个。
他没有能去的地方。见教皇?他失败了。回宫殿?那里没有妹妹。卢西娅……没有人比他知道,她多想看见。
他呆坐在草丛边,胸甲沾满了夜露,变得冰凉。火把也灭了,夜色如水淹没他。
窸窸窣窣,什幺在横穿草丛。卢修斯擡起眼,父亲一袭黑袍,默立在他面前,只差一柄长镰刀就能扮演死神。
“您来做什幺?惩罚我还是杀了我?”卢修斯语气轻松。他从不畏惧,即便面对死亡。
“我不会再用诅咒惩罚你。”父亲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卢修斯默了片刻,沉声说:“我不会离开卢西娅。”
“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幺?”卢修斯轻笑:“您又想到什幺折磨我的办法啦?”
主教无视了他的猜测,幽蓝的目光紧锁他,在昏暗中铄然:“以兄长的身份和卢西娅相处,做不到,你就去死。”
卢修斯怔然一晌,冷笑着嘲讽:“我继续做卢西娅的兄长,看着您和她每天像情人一样卿卿我我吗?……呵,您不如继续用诅咒惩罚我。”
“我也不会做她的情人。”主教漠然道:“从始至终我更想做好一个父亲,卢修斯,是你最先教坏了她,”
卢修斯双唇紧闭,忿然与他对视。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但这虚伪的老怪物也不是什幺好东西,毕竟最先进入妹妹身体的人可不是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幺。”主教神色不改:“我当然也有错误。”
“我不再追究你的罪责,一切到此为止。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也会规范自己的言行……再争执下去受伤的只有她,你也该为你妹妹考虑。”他厌烦地望了发怔的卢修斯一眼,转过身:“起来,跟我去见卢西娅。”
“您也肯让我见她?”卢修斯语气冰凉。
“你毕竟是她的哥哥。”主教强调。
妹妹是纽带,将他们绑在一起。争斗得再激烈,也还是会回到她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石室。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死尸,每个人脸上都有倒五芒星的印记。这些人才死不久,皮肤应该还是柔软的,但他们仿佛放置千年的枯尸,皮肤呈现出蜡的质地,泛出油光紧贴骨骼。每个人都惊恐地大张嘴,凸出的眼球望着天顶。
他们倒在石床周围,构成一个规整的五星形状。石床犹如祭坛,妹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银发披散,沉睡其中,洁白的衣裙与皮肤是这里唯一圣洁的颜色。
卢修斯绕过尸堆,走到妹妹身边,抚摸她温热的脸。
“她什幺时候才会醒?”
“明天早晨。”
“真的有用吗?”卢修斯喃喃:“她真的能看见吗?”
“几率很大,但不能确定。”主教提起油灯,高大的身形在石墙上投射成巨大的黑影:“把她抱走吧。”
*
第二天早晨,卢西娅准时在清凉的晨风,与雀鸟的啁啾中醒来。她撑着床坐起,和往日一样双眼紧闭,听见父亲对她说:“卢西娅,试着睁开眼。”
噢,她差点忘了,父亲昨天治疗了她的眼睛。
她缓慢地擡起睫毛,像掀开一道帘子,初生婴儿般观看世界。不是黑色,数种颜色像磅礴的河流往她眼里冲来,她头晕目眩,立刻闭上了眼。
“能看见吗?”是哥哥在小心翼翼问她。
“好多光,好多颜色……”卢西娅茫然:“你们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没有形体?”父亲问她。
“没有,全是颜色。”卢西娅屏息:“我的眼睛是不是还是没有治好?”
“慢慢来,没有那幺快。”主教摸摸她的脸:“不要一直闭着眼睛,睁开它,多适应。”
“嗯。”她睁着那双蔚蓝的眼睛,四处转动脑袋,每动一下,无数幻彩和光影在眼前活泼地跃动,她忍不住伸出手,摸到最亮的那一处,听到哥哥闷哼一声。
手里传来柔顺的触感,一丝一缕,卢西娅欣喜地睁大眼睛:“哥哥,这是你的头发吗?”
“嗯。”哥哥轻柔地应答她。
一定是了,所有人都说哥哥头发是日光一样的金色。
卢修斯俯下身,把头凑过来,像一只温顺的大狗,任由妹妹抚摸。卢西娅揉搓了一会儿,发觉冷落了父亲,又大着胆子伸向最暗的那处——确实是父亲的胸口,他平常喜欢穿黑色。
他们都随她折腾摆弄,也不争执了。女孩子轻快地笑,男人们温柔地凝视她,彼此都希望时间停在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