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晚。卢西娅坐在椅子上等得打瞌睡,整个人歪倒在天鹅绒垫的椅背上,听见父亲的动静又坐直,等他过来才伸出手,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衣袍。
“爸爸。”她小声喊。
他发现拿这样的女儿没有任何办法。作为爱人,理应有忠诚的义务,但她把自己当做女儿和妹妹,同时亲近他们是情理之中。
所以错在一开始越界的他们。
她发现他毫无动静,伸出两只手臂,像两根趋光生长的幼苗,攀上他的腰:“你还在生气吗?”
“我现在并没有生气,卢西娅。”他伸手揉抚她的头,卢西娅顺势倾身上前,将脸贴在他的腰上:“我为下午吓到你的事道歉,我和你哥哥的冲突,不应该让你卷入其中。”
她从他的腰上擡起小脑袋对着他,轻声问:“爸爸,你和哥哥为什幺总是有冲突?”
“因为我们并没有履行好作为父兄的责任。”他说:“……都和你过分亲密了,但卢西娅,这不合适。”
卢西娅微微擡起眉毛——爸爸是什幺意思?他以后不会再和她亲密了吗?她惶惶然抱紧他,孩子气地摇头:“为什幺不合适,难道不是只有家人最亲密吗?”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述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你的哥哥教坏了你,往你的脑袋里灌输了许多异端邪说,我也没把握好分寸,让你觉得家人之间亲吻、做爱都是正常的,然而并不是,明白吗?”
父亲说话的时候仍然在抚摸她头顶,手掌修长、宽厚,带着轻微的力度和热度。卢西娅无法想象这只手不再抚摸自己,脸色黯淡了。
“难道我之前做错了吗?”她鼓起勇气问。
“出于无知的行为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父亲说:“真正错的,是明知故犯的人,我和你哥哥就是这样……好了,卢西娅,这几天我都在忙治疗你眼睛的事,等你好了,接触到新的世界,或许想法就不一样了。”
他的话像漆黑的夜里迸出电的火花,卢西娅倏地直起腰:“真的吗?”
“嗯。”他推了推她的肩膀,握着她一只手臂欲扶她起来:“睡觉去吧。”
卢西娅又累又倦,被他推起来又软绵绵塌下去,揽着他的腰撒娇。他想到椴树花酿的蜜,一样液态的柔滑、甜蜜。
他瞬间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女孩子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往前栽倒,最后还是得他接住她。
女儿更黯然了,捏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爸爸,你抱我去吧,我好累。”
他只能抱起她,心想或许等她恢复视力,对触摸拥抱的渴求便会退去。但走到卧室,将她放到床上的时候,他陡然惊觉,同样无法收回手的,还有自己。
可意志挥落如刀,任何欲念都能斩断。他还是松开了手,跟起先一样,坐在她床边。
女儿难掩失落,他说:“卢西娅,你可以去问问你同龄的朋友,没有人在你这个年纪还和父母、兄长同睡。”
卢西娅怔了怔,轻声问:“爸爸,你更想要一个正常的女儿,而不是我这样没用的瞎子,是吗?”
主教蹙起眉头,他不知道她为什幺总能曲解他的话,为什幺总有这幺强烈的被遗弃感。女孩子的心敏感到经不起一点风浪,尚未解释,她又落泪了。他用衣袖给她拭泪,语气冷下来:“我从来没想过让第二个人做我的女儿,不要多想,听见没有?”
“嗯。”卢西娅抱紧他的手臂,一边侧颊又贴了上来,挨着他,轻声道:“爸爸,不要不爱我,不要丢下我,好吗?”
“绝无可能。”他说。“我不会丢下你。”
他的话,卢西娅只相信一半。如果他真爱她,为什幺当初出使神圣罗马帝国,把她和哥哥孤零零丢在罗马呢?她听说过,穷人家里,许多盲眼孩子一出生就被丢掉了。贵族家庭也没好到哪儿去,即便衣食无忧,不健康的孩子总是被忽视、被遗忘的那个。
她也一样自小不见父亲。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梳理她额角的碎发,轻轻别到脸后:“快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