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将妹妹送回枢机寓所,父亲不在,但他也没有留下的意思,匆匆往门口走去。
“哥哥。”卢西娅喊住他。
他回头:“还有什幺事吗?”
女孩子端坐在椅子上,垂下头,即使这个距离,他也能看见她银色脑袋上小小的发旋。
“没有了。”她说。
换在平常,见她这样,他必然走过去抱着她安慰她,再亲亲她的小脸。但经过刚才的争吵,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不除掉父亲这一障碍,卢修斯始终无法心安——何况,他真对自己动了杀心。
看来他和父亲非得争出一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匆匆下楼,找卫兵队长问教皇在哪里。贝尔维德雷宫的庭院,这是答案。
这院子在宗座宫后头,一座类似斗兽场的露天剧场,功能亦相近,收容了各国进贡的奇珍异兽,远远能听见狮子和大象的嘶吼声。
教皇最爱其中一头摩洛哥进献的金狮,总是不辞辛劳、亲自给它喂肉。卢修斯走进庭院,看见他隔着笼子观赏那只金狮进食。血淋淋的肉块形容难辨,依稀有人形,狮子口中正咀嚼两根残指。
人血的气息令卢修斯浮躁不定。他疾走过去,脚步飞快,金发吹拂往后,也像一只风驰电掣的狮子。
“哦!这不是我们教廷最卓越的年轻人吗?”教皇听见声音,热情洋溢地招呼他:“快过来,我的小伙子。”
“圣父。”卢修斯在他身边站定,屈膝行礼:“向您问安。”
“你来晚了。”教皇可惜地说:“没看见我的小汉诺怎幺惩罚那异端的,现在差不多只剩骨头了。”
惨白的人骨堆在笼中,卢修斯瞥过那些残骸,眼中毫无波澜:“圣父,它的胃口很好,牙齿也很锋利。但世上有些真正的异端,是它咬不碎的。”
教皇欣赏雄狮的目光上擡,饶有兴致转到他身上:“哦?”
“我亲爱的卢修斯,你说说,还有什幺猎物是我的雄狮吞不下的?”
“他现在就盘踞在您的圣座之畔。”卢修斯冷冷说。
教皇顿时收敛了笑容,他驱退身边的侍从,只留他们两人,还有大快朵颐的狮子。
“有些秘密,即使是历任教皇也不愿深究。”教皇声音苍老而混浊,仿佛从古老的墓穴里飘出:“我曾在梵蒂冈的密档室里,看过一百年前……一些异端学者的绘画。很有趣,画上的人都成了枯骨,唯独有一位,和你父亲长着一模一样,你说这巧不巧?”他哈哈大笑起来。
卢修斯并未料到,教皇原来早猜出父亲的身份。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移到笼中,渐渐变得晦涩。
“他永远这幺年轻,真让人羡慕。”教皇自言自语:“也不把这秘术教给我,这可真是……”
他话锋一转,视线又落到卢修斯身上,幽幽锁住了他:“……可真是傲慢啊。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我曾经在一份只有教宗才能翻阅的档案里,看到这秘术窃取寿命的局限。”教皇垂下眼,慢慢说:“每隔八十年,就必须经历一次漫长而痛苦的重塑。在这重塑之前,生命力会干涸,肉体甚至比一个风烛残年的凡人还要虚弱。”
教皇抿了抿干瘪的唇,朝他比出一根手指,神秘莫测地笑了:“我算了算,距离上次你父亲被发现举办秘仪的时间,正好八十年了呢。”
“不错。”卢修斯思忖了一会儿,也笑了:“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幺呢?”
“随口闲聊而已。”教皇扬了扬衣袖:“倒是你来见我,恐怕另有目的——我的孩子,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如果你想做什幺大逆不道的事,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卢修斯握紧佩剑,感到手心汗如蠕虫滑动:“您在说什幺?”
“梵蒂冈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教皇慈爱地望着他:“你和你父亲争夺你妹妹,我当然也能看出来,不过放轻松,我的小伙子,只要你能把你父亲长生的秘密告诉我,你的妹妹就是你的。”
“那我也不向您拐弯抹角了。”卢修斯挺直脊背,锐利地直视他:“我希望您袖手旁观。如果罗马夜里响起厮杀声,梵蒂冈的卫队会像聋子和瞎子一样,守在宗座宫里。”
教皇沉默。院子里再无人声,只有狮子因饱餐餍足打着呼噜。半晌,教皇微笑,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为教廷出生入死,这便是你的报酬。”
“感谢圣父的仁慈。”卢修斯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骑士礼。
他退下后,仆从又上来,教皇使唤他们用长杆逗狮。他眯着眼睛看狮子左右跳跃,怒吼几声,扬起爪掌猛拍笼栅,吓得仆人们惊慌后退。
他赏看这闹剧,再次拊掌大笑。








